这次的动作很慢，很温柔。黑雾贴着皮肤蔓延，从胸口开始，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给他穿衣服。先是胸口和后背，然后是肩膀，然后沿着手臂往下蔓延。与此同时，另一部分黑雾从锁骨往上蔓延，覆盖住脖子、下巴、脸颊、头顶。
卡厄斯低头看自己的手。
黑雾覆盖下，手指的轮廓变得模糊。黑雾在手指表面不断流动，像一层活的、会呼吸的皮肤。月光照在黑雾上，不产生任何反光。黑雾把光线吸收了。
他抬手碰了碰脸。黑雾贴着脸颊的轮廓流动，冰凉，光滑。指尖划过鼻梁、眉骨、嘴唇，触感清晰，没有任何阻隔。这层黑雾薄得像不存在，但任何从外面看过来的人，都不会看见一个十一岁男孩的脸。他们只会看见一团人形的黑色烟雾。
“真棒。”他低声说。
的情绪变得高兴起来。纯粹的、孩子气的高兴，像是在说“不客气”又像是在说“你看我多厉害”。
卡厄斯迈步走进禁林。
月光被树冠切碎了。
第一排树还能照到一些光，树干的上半部分是银白色的，下半部分沉在黑暗里。树根处偶尔有几片月光落下来，照着枯叶和苔藓，亮得刺眼。但再往里走十几步，月光就彻底消失了。树冠太密了，几百年的老树挤在一起，枝杈交错，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黑暗不是空的。
禁林的黑暗是有质感的。它压在皮肤上，像一件湿衣服。它钻进耳朵里，让所有的声音都变了形，脚步声被放大，呼吸声被拉长，连心跳都变得异常清晰。
它还有气味，是潮湿的腐木、菌类的孢子、动物的粪便、以及某种更深层的、属于古老森林本身的气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气息。不难闻，但让人本能地想要压低声音、放轻脚步。
脚下的泥土松软，覆盖着厚厚一层落叶。不知道积了多少年的叶子，踩上去先是软，然后沉下去，触到底层的硬土。每一步都伴随着细微的沙沙声和落叶被压实时发出的轻微嘎吱声。
他没有深入。一开始只是在禁林边缘绕圈。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对神奇生物有食欲，但具体对哪些生物有食欲、食欲有多强、能不能控制，这都是卡厄斯想知道的。而测试不能从禁林深处开始。先在边缘走一圈，看看会遇到什么，看看的反应，然后再决定要不要深入。
树木越来越密。
一棵老橡树的根部隆起地面，盘根错节，形成一片半米高的木质网络。树皮上长满青苔，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暗绿色的荧光。那种荧光太微弱了，几乎像是错觉，只有盯着看几秒钟才能确认它真的存在。树洞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不是风吹树叶的声音，是活的什么东西在树洞里翻身。
卡厄斯停下来，魔力感知扫过去。
很小的魔力波动。微弱，温和，带着某种植物的质感。护树罗锅。大概两三只，躲在树洞里，可能是在睡觉。
动了。
饥饿。但很淡。和下午对独角兽的那种强烈渴望比起来，这种饥饿就像闻到邻居家做饭飘来的香气，有一点想吃，但完全忍得住。
卡厄斯站了几秒钟，确认没有失控的迹象，然后绕过橡树，继续走。
大约走了十分钟，前面的树木忽然稀疏了一些。一片林间空地被月光照亮。空地不大，大概三张床拼起来的大小，地面的草是银白色的，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那种草他没见过，不是禁林外面生长的品种。
草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卡厄斯停在树影边缘。
那是四只他从没见过的生物。体型和小牛犊差不多，但更纤细，灰褐色的皮毛短而光滑，四条腿细长，蹄子是深色的。它们后腿直立，前腿悬在胸前，仰着头，用头顶那双巨大的圆眼睛凝视着月亮。
那双眼睛占了脸部的很大一部分。不是人类眼睛的比例，更像是某种夜行动物为了在黑暗中捕捉光线而进化出的特征。瞳孔很大，虹膜是银灰色的，月光映在里面，让整只眼睛看起来像两汪晃动的水银。
月痴兽。
卡厄斯在《神奇动物在哪里》里读到过这个条目。只能在月光下看见的生物，白天几乎不可能找到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