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只是乡野传闻,说潼关出了个吃孩子的魔头。随着被解救孩童陆续归家,以及华山派“玉泉善堂”收容孤弱的消息传开,那些侥幸逃出、神志尚清的仆役在官府录下的口供片段流出——真相的残酷远超想象。
“韩万山以商行作幌,掳掠婴孩,炼制药物,或烹或售……”
“帐册记有陕豫两地七府二十一县,涉事吏员二十七人,武官九人……”
“买家名录中,竟有致仕侍郎、当朝御史、边镇将门……”
每一句流言都象一把淬毒的匕首,刺穿了升平的表象。田间地头,市井巷陌,茶馆酒肆,到处都是压低的议论、切齿的诅咒。恐惧与愤怒如瘟疫蔓延,最终汇成滔天民怨。
陕西巡抚衙门最先被百姓围了。雨点般的石块砸碎了“明镜高悬”的匾额。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门前,每日都有白发老妪跪地哭嚎,有青壮汉子赤膊血书。民情汹汹,直冲霄汉。
紫禁城,文华殿。
朝会的气氛凝重如铁。朱厚照高坐龙椅,面色平静,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扶手。下方,以首辅刘健、次辅李东阳为首的文官班列,人人面色沉肃。另一侧,以英国公张懋为首的勋贵武臣,则大多眼观鼻鼻观心,默然不语。
殿中正慷慨陈词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戴珊,老臣须发皆白,声音却洪亮激愤:“……陛下!潼关一案,骇人听闻,天人共愤!然则,厂卫借此大兴诏狱,罗织罪名,旬日之间,陕地官员被捕者逾百,牵连士绅无数。法司形同虚设,刑狱皆出锦衣,长此以往,国法何在?祖宗成宪何在?!”
他重重跪倒,以头叩地:“臣请陛下,即刻将此案移交三法司会审,严束厂卫,以正视听!”
“臣附议!”
“臣等附议!”
呼啦啦跪倒一片文臣,声浪几乎要掀翻殿顶。这是文官集团积蓄多日的反击。他们敏锐地察觉到,年轻的皇帝正试图利用这个令人发指的案子作为突破口,以厂卫为刀,斩向盘根错节的旧势力,尤其是那些与地方关联密切、时常与中央文官体系互为臂援的势力。
朱厚照终于停止了叩击。他抬起眼,目光扫过黑压压的跪地群臣,最后落在为首的几位阁老身上。
“刘先生!”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内为之一静,“您也觉得,厂卫办案不妥?”
刘健出列,躬身道:“陛下,韩万山之罪,罄竹难书,自当严惩。然治国当以律法为绳,以序为纲。厂卫缉查可也,然定罪量刑非经法司不可。此乃太祖定制,亦是朝廷纲纪。如今厂卫持帐册抓人,动辄抄家,刑讯逼供之下,难免攀诬,恐生冤狱,动摇国本。老臣恳请陛下明察。”
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案子可以查,但必须由我们文官系统的三法司来主导审判,不能让你皇帝带着锦衣卫想抓谁抓谁。
朱厚照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少年天子特有的锐气和一丝讥诮。
“国本?”他重复了一遍,缓缓站起身。十六岁的皇帝身形尚显单薄,但此刻立在丹陛之上,却有一股迫人的气势。“朕倒想问问诸位大臣,何为国本?”
他不等回答,声音陡然转厉:“是那些躺在祖宗功劳簿上吸食民脂民膏的勋贵?是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买卖人口、甚至染指婴孩的衣冠禽兽?还是那些拿了银子就给人贩子开路引、行方便的蠹吏贪官?!”
他抓起御案上一卷厚厚的文书,猛地掷于阶下!
“啪”的一声巨响,卷宗散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名字、日期、数额。
“这是从潼关清平庄起获的帐册副本!诸卿不妨看看!看看这国本都是些什么东西!”朱厚照胸膛不断起伏,显然是动了真怒,“陕西左参政刘忠,受贿白银三千两,为韩记商行押运货物通关过防!宁夏前卫指挥佥事赵胜,以军中驿马为其转运孩童!致仕的工部右侍郎马文升之子,购买幼童三人,用途不明!还有这些……这些!”
他每念一个名字,殿下跪着的文官中,就有人脸色白上一分。有些名字,与他们有着千丝万缕的门生故旧关系。
“百姓的孩子,被当作牲口买卖,烹煮分食!而保护他们的父母官、他们仰望的士绅老爷,却在收钱,在帮忙,甚至在购买!”朱厚照的声音响彻大殿,带着雷霆之怒,“这样的国本,朕不要也罢!”
戴珊抬起头,老泪纵横,却仍坚持:“陛下!即便帐册为真,亦需三司核实,按律……”
“按律?”朱厚照打断他,眼神冰冷,“好,朕就跟你们讲律!《大明律》条例如何规定?官员犯此,又当何罪?钱义!”
一直如同影子般立在柱旁的钱义立刻上前,躬身:“老奴在。”
“将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