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是真的很尴尬。”
“你每次尴尬的时候都挺能装的。”
“……”
他沿着书院的外墙走了一段路,找了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在树荫里坐了下来。
树干粗壮,树冠如盖,完全挡住了午后的阳光,他背靠着树身,从百宝袋里取出新买的推蓬册和笔,翻到崭新的一页。
虽然这文会不去也罢,但这个书院的建筑形制还是很值得记录的。
他蘸了墨,先在纸面右上角勾出牌楼的大致轮廓,然后一笔一笔往下描。
石鹿的俯首姿态、古槐与墙垣的掩映关系、横匾上那四个字的字体结构,他画得比平时更仔细,笔锋也更沉稳。
这种独自一人对着某座建筑安静描摹的时光,和从前在驻云津的老榕树下赶制货样的日子有些相似,却又有了不同。
宋青辞边作画边与簪青闲聊,而就在某一时刻,簪青的声音戛然而止。那是一句话说到一半,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没消散,忽然就断了。
然后他的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那声音极清极淡,像是山间一泓冷泉滴在青石上,润泽里裹着一抹疏离的凉意,却又不知怎的,在耳畔久久不散。
宋青辞旋即站起转身。
槐荫之外,日光正从午后的云层缝隙间漏下来,将满地青砖染成淡淡的金。
她就站在那片光晕里。
一身藕荷色的衣裙,衣料温润,流转着极淡的柔光。
衣袂间以细密银线精绣着荷花纹样,银光细碎,隐于裙幅之间,随着她轻微的呼吸起伏若隐若现。
她生得极美,却不是那种令人不敢直视的艳丽。五官精致细腻,恰到好处地嵌在那张白皙如玉的面庞上,不见半分俗态。
一双柳叶明眸纤长婉转,瞳色是剔透清浅的碧色,澄澈透亮,似盛着山间春水。
青丝并未尽数束起,是半散半系的温婉样式,大半乌发如流云垂落肩头。
乌发仅以一条素雅的米白发带轻柔拢住,发间缀着一枚小巧的月桂头饰,素雅无华。
耳畔两只花瓣样式的耳坠在风里轻轻摇曳,像两片被春水托起的落花。
她站在这书院深墙之外、老槐浓荫之侧,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书卷墨香。恬静端庄,眉眼间却自带几分疏离的清冷。
宋青辞微微愣神,但不至于失魂。
这几日来他似乎格外幸运——先后遇见了几位他平生都未曾见过的世间绝色,那位迷路的小道姑、云涧雪与苏枋,然后便是眼前这位佳人。
如果把他这几天遇见的人排个序,眼前这位女子身上那份文雅清冷的气质,大抵是和他少年时一笔一笔临摹仕女图时所想象的那种“画中之人”最为接近的。
但那只是一瞬间的恍惚。他很快回过神来,退后半步,右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刀柄上。
“你是——”
“对不起,公子。是小女子方才唐突了。”那女子樱唇轻启,声音依旧是淡淡的。
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明显的歉疚之意,却不失那份骨子里的从容雅致。
“方才路过此间,见公子席地作画,运笔之间颇有风貌,便不觉驻足多看了片刻。多有冒犯,还望公子见谅。”
宋青辞沉默了一息。这话说得倒也不算离谱——他自己就经常在路上看到有趣的东西便停下来多看一眼,职业病而已。
说到底是对方忽然出现在他身后,没有及时出声,算不上什么大事。
只是他心里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在下姓许,名清禾,受请来此参加文会。”
她的目光落在他搁在一边的那本推蓬册上,那上面正是一幅还未画完的兰汀书院正门。
宋青辞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还未画完的书院正门,在心里默默觉得这理由至少比“我恰巧路过看你画画”要合理得多。
他也不想过分猜忌对方,便也松开刀柄,行了一礼。
“在下宋青辞,是来青洲游历的画师。”
说着他下意识地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簪青,想让她帮自己打量一下这位许小姐,但接连唤了好几声,意识里都没有回应。
簪青像是忽然消失了一样,连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宋公子画技甚佳,且画面极富意境,想必也是风雅之人。”
许清禾的目光依旧落在他的那本画册上,那双澄澈的碧色眸子里似乎有什么极淡的情绪一闪而过。
“那便不会再是误入此间了。公子是因为没有邀请函,所以才在此地作画吗。”
她顿了顿,樱唇轻启,那双碧色的眸子移到了他的脸上,带着几分极淡的探寻。
“是否要与小女子同行,一起进去?”
宋青辞微微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