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藕荷清禾,文静女子更讨人喜(上)
石凳上翻晒药材,竹筛里的草药被阳光晒出一股清苦的香气。

    旁边一个年轻道童正拿着扫帚清扫台阶上的落叶,扫帚划过石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宋青辞想起沈老头的旧画里也有这样的道观,极淡的青绿,勾几个道士的背影,题一行小字——“青玄观灵溪联络点”。

    他当时还问沈老头这个联络点是干什么的,沈老头只是笑了笑,说“修道的人也需要落脚的地方”。

    他没走多久,便远远看见一片极宽广的外墙。墙基以粗重的原石垒砌,石面上爬满了暗青色的苔痕,往上看是层层叠叠的青砖。

    一道四柱三门的青石牌楼嵌在外墙正中,中门高阔,两侧侧门稍敛。

    横梁正中悬着一面黑底鎏金的巨匾,题着“兰汀书院”四个字,字迹端正沉凝。

    牌楼两侧各有一头石鹿,俯首而立,神态温驯。门前几棵老槐树虬枝舒展,枝叶繁茂。尚未进门,便有一股清雅的书卷之气扑面而来。

    牌楼前聚集了不少人,几个穿着书院制服的年轻学生正站在门口迎客。

    男学生穿靛蓝长衫,女学生穿月白交领襦裙,腰间都系着一条淡青色的绦带,看上去颇为清雅。

    来客多是文士打扮,有的带着书童,有的三五结伴,正依次将自己的邀请函递给迎客的学生查验,然后被恭敬地请进大门。

    宋青辞整了整衣襟,随着人流往那牌楼走去。他这一身黑灰玄袍配上腰间的人间世,在满街青衫白衣的文士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周围的行人见他走来,纷纷往两侧避了避,仿佛给他让出一条道来。

    有人偷偷打量他的装束,目光在他腰间的刀鞘上停了一瞬,然后飞快地移开。

    宋青辞觉得有些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往前走去。

    等他走到那对迎客的学生面前时,方才一直温和有礼的两人几乎同时伸出手臂,拦住了他的去路。

    那男学生的目光在他腰间的佩刀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皱起。

    “这位客人,兰汀书院禁止佩刀剑入内。请将刀解下,暂交我们保管。”语气不算刻薄,却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严肃。

    “……抱歉。”宋青辞轻轻应了一声,语气倒还算平稳,心里已经在想这刀该不该就这么交给别人保管。

    他的手刚伸向腰间,还没来得及解开刀扣,那女学生也开口了。

    “这位客人,如果要参加文会的话,请出示一下相应的邀请函——若是没有收到请柬,是不得入内的。”

    宋青辞将伸向腰间的手慢慢放了下来。他沉默了一息,然后抬起头,看了面前的两人一眼。

    那男学生被他这目光看得微微一怔,下意识退后了半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戒尺上。那女学生也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动了动,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开口叫守卫。

    然后宋青辞一侧身,朝人群外走了。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步伐不紧不慢,仿佛只是临时决定不进去了。

    但实际上……

    “簪青——好尴尬,好尴尬啊——”

    簪青在他意识里已经笑出了声,不是那种轻轻的嗤笑,是真的在笑。那笑声清脆而愉悦,像是忍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宋青辞痛苦地闭上眼,“我本来只想说声‘不好意思打扰了’,然后体面地离开——我为什么要沉默那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在装深沉。”簪青毫不留情地指出,“你每次在外面装深沉的时候都会沉默,沉默完就会后悔。”

    “……你倒是挺了解我。”

    “那是,我可是你的器灵。”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压低了的议论声,大概是几个也在排队的书生。

    “佩刀就罢了,连请柬都没有就想进兰汀书院,怕不是哪个小地方来的土财主家的纨绔。”

    另一人接道:“你小声些,他还没走远呢。”又有一人低笑了一声:“方才看他那架势,还以为要拔刀硬闯。没想到转身就走了,倒也不算太蠢。”

    宋青辞停住脚步,沉默了一息。然后他猛地转过身,右手握住腰间刀柄,银白的刀光在日光下倏然闪现了半寸。

    那群书生全都不出声了,连站在最前面那个方才摇头晃脑说得最起劲的瘦高个也僵在了原地,手里的折扇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宋青辞没有继续拔刀,也没有走近一步。他只是按着刀柄,静静地看了他们片刻,然后转过身继续沿着围墙往前走去。

    “呵,”他在心里跟簪青说,“这群文士也不是很有风骨嘛——看来这文会不去也罢。”

    “那帮文人向来如此,大都是些欺软怕硬的主。”簪青轻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看戏的愉悦。

    “况且,某人刚才那个沉默转身的姿势还是挺有气势的嘛,装得我都快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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