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看自己的手。
第二次催眠在五天后。
这一次岁柏躺下时身体的状态和上次不同,他看起来不再象一尊紧绷的雕塑,肩膀的线条有了柔软的弧度。
“你还在那个工坊里吗?”陈医师引导着问。
“是的。”岁柏的声音很平稳,“工坊的窗户开着,风把桌上的图纸吹到了地上。那个人不在锻造台边,他站在窗前。”
“他在看什么?”
“院子。”岁柏的眉尖舒展开来,“院子里的绿梅开了。他站在窗边看,手里端着一杯茶。”
“你现在能看见他的脸吗?”
岁柏的呼吸轻缓下来,象在慢慢走近一个人。“……能。”
他开口,尾音带着一种极轻的震颤,“他在笑。笑得……很好看。”
“你认识他?”
岁柏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完全无意识的表情,“我知道他是谁。”
催眠中的岁柏声音轻得象在自语,“他叫岁疏祈,他是……创造我的人。”
第三次催眠在一周后。这次陈医师没有引导太多,只是让岁柏自然地进入那片工坊的画面里。
岁柏躺在诊疗椅上,呼吸平静得仿佛浅睡的湖水。可他的胸腔正在以细微的幅度起伏,象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擂动。
“工坊里今天有什么不一样?”陈医师问。
“有人说话。”岁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奇异的空灵感,象在聆听某个遥远的回响,“那个锻造台前的人……他在教我。他握着我的手,教我刻刀的角度。”
“他的手是什么感觉?”
岁柏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温温的。”他说,“是暖的。”
他忽然沉默了。那片沉默持续了很长,长到陈医师几乎要开口询问,岁柏的声音却在此时响起来,带着一种极其陌生的笃定。
“我们之间不止这一世。”他说。声音不象是从催眠状态中浮出来的呓语,“我找了他很久了……”
岁柏从催眠中醒来时,眼尾都是湿的。
他用手背擦了擦,看见水痕时愣了一下。那滴液体在他指背上洇开一道浅痕,他凝视了几秒,象是在确认这个属于人类的反应正发生在他身上。
“陈医生,”他坐直身子,嗓音虽哑而带着前所未有的清醒,仿佛一个人刚从一场漫长的天外跋涉中走回了人间,“我记起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在光线下泛着健康的血色,指节的薄茧是多年雕刻留下的印记。可此刻他看着它们,象是在看两件既熟悉又陌生的器具。
“我在把他找回来……”
“他和我说过的话、教过我的那些事、他看着我时的那种眼神——这些东西一直在我的身体里,我只是忘记了。”
他的指尖按上胸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心脏的跳动,“每次靠近他都会疼,是因为有一段记忆在认他。”
陈医师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眼底那层被记忆潮水冲刷过之后的清澈。和几周前那个独自扛着不可言说之重的人相比,此刻的岁柏仿佛终于认出了自己的倒影。
从诊室出来的时候,走廊窗户外的城市灯光正在次第亮起。
岁柏在一扇窗前,低头掏出口袋里那枚随身带着的小物件——这是一枚很小的玉扣,打磨得莹润光滑,正面刻着松柏的纹路,背面刻着一个极浅的“祈”字。字痕浅得几乎要融进玉纹里,可他每天都会用指腹摩挲一遍,将那个字重新确认一次。
他把玉扣握进掌心,转身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拢的时候,镜面里映出他的脸。那张脸上有长期高强度工作削出的清减,可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他想起今天在催眠中最后看到的画面。那一瞬间他站在工坊门口,锻造台前的背影转过身来,用那双他熟悉的眼眸静静看着他时,岁柏感到胸腔深处那枚一直空悬的楔子终于严丝合缝地嵌进了映射的槽口里。
原来不管隔了多少年,不管他是创造他的人还是被他创造的人,他都会义无反顾地走向那个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