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冰冷地打在他脸上身上,混着那些劣质残件的驳杂灵力,在胸腔里翻涌冲撞。他看着自己沾满泥污的手,看着躯壳上歪歪扭扭的拼合痕迹,浑身躺在泥水里,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在雨里碎得七零八落。原来他和那些被厌弃的旧偶,到底是一样的下场。先生亲手柄他造出来,又亲手毁了他的灵核,丢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任他腐烂,任他消散。
为什么。
他一遍遍在心底问。就因为他生出了情爱吗?就因为他这具木头做的身子,胆敢爱慕赋予他生命的人吗?这份心意他藏得那样好,小心翼翼的藏匿着,却到底还是碍了先生的眼。
爱意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碾成了碎片。苍山的雪、枕在腿上的呼吸、一句漫不经心的夸赞……那些曾让他灵核发烫的温柔回忆,此刻都变成了毒药。
爱有多深,恨就有多烈。
他恨岁疏祈的狠心,恨他给了自己鲜活的灵智又亲手掐灭,恨他许了那么多温柔日常却转头就将自己弃如敝履;可恨的缝隙里,又偏偏缠着疯长的爱意——他忘不掉苍山工坊的日日夜夜,忘不掉先生指尖的温度,忘不掉那句“有你一人便足矣”。
爱恨在混沌驳杂的胸腔里绞杀,把他残存的神魂拧得鲜血淋漓。
雨幕里,这具被丢弃的人偶缓缓撑着残破的身躯坐了起来。湿冷的衣袍贴在身上,眉心的空洞还在往外渗着细碎的玉屑,可他的眼神却一点点变了。
从前那双温润澄澈、只映着岁疏祈身影的眼眸里,第一次蒙上了挥之不去的凛冽阴翳。
他不会就这么碎在这里。
他会活下去,他要找到岁疏祈。
他还要把人牢牢攥在手里,锁在身边,再也不让他有机会丢下自己,再也不让他有机会……把自己当成一件废品随手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