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神级人偶师的人偶帝君11
柔和的色泽。岁柏悬着的心稍稍落回原处,他闭上眼,睫毛轻轻发颤,攥着玉扣的手指微微松了松,甚至还在心底偷偷奢望:等先生看完,若是心情尚可,要不今日就把这枚玉扣送出去。

    可他没等到预想中温润的魂力复上来,下一瞬,那层淡金色的光骤然转成冷冽的锐芒,狠狠撞进他灵核最内核的位置!

    刺骨的剧痛骤然从眉心炸开!

    人偶的喉咙里溢出一声破碎的闷哼,浑身的木骨玉脉都在这一击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眼前之人。

    “先……生……”岁柏的声音发颤,浑身的力气都在飞速流失,“为……什么……”

    碎裂声清脆又细碎,从眉心深处传出来,顺着灵脉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想起那日在乱葬岗看见的废弃人偶,想起那些灵核碎裂、沦为死物的躯壳,原来他的结局……竟和它们没有什么两样。

    是了。一定是先生看出来了。

    先生是高高在上的神级人偶师,怎么能容忍自己的作品生出这样悖逆的心思?物件就该有物件的本分,生出人心,本就是死罪。

    原来那些温柔都是假的。

    视线开始模糊,岁柏最后看见的,是岁疏祈收回手时,指尖轻轻地颤了一下,可他来不及细想,无边的黑暗便彻底吞噬了他。

    ……袖中那枚没送出去的玉扣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悄无声息地落进天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或许是一个月,或许是三个月,又或许是更久更久的岁月。乱葬岗的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湿冷的泥水一遍遍漫过残破的躯壳,混着腐木与锈铁的气息往肌理里渗,把温玉沉魂木的纹理泡得发胀发软。

    藏在躯壳深处残存的本能唤醒了躺在乱葬岗里的这具人偶。

    混沌间他连自己是谁都记不起,连“我”这个念头都模糊成一片浑浊的碎影。指尖陷在黏腻的泥地里,触到的全是泡得发胀的朽木、冷硬的断肢,还有无数碎裂的玉片硌在掌下。他睁着眼,却什么都看不清,无机质的瞳仁蒙着一层泥水与尘垢,空洞地对着灰蒙蒙的天,连眨眼都做不到。

    不远处堆栈着层层叠叠废弃的人偶,断了脖颈的躯干斜斜倚在荒草里,缺了头颅的腔子里积满了雨水,泡得内里的木筋发黑发涨。

    更多的是碎成几段的肢体、劈裂的灵核残渣、剥落的漆皮与锈蚀的机关件,杂乱无章地堆成一座座小山,象一座无人收殓的坟场。风卷着枯草扫过残躯,发出细碎的呜咽声,听着像无数被丢弃的人偶在低声哭诉。

    他在这片死寂里躺了很久很久,直到某一刻,人偶躯体里泛起一丝极微弱的悸动——象是某种残缺的本能在叫嚣:缺了一块,重要的东西,不见了。

    ……要修好。

    这个念头没有来由,却催促他动身起来。指尖先是轻轻地颤动了一下,随即整条手臂都跟着滞涩地挪动,木关节因为浸水发胀,每动一下都发出“吱呀”的闷响,像生了锈的旧门轴。

    他撑着泥地一点点撑起身子,动作笨拙又迟缓,好几次都因为躯壳脱力重新摔回去,溅起混着木屑的泥水,糊得满脸满身都是。

    他开始摸索。

    指尖扫过身侧的残躯,掰下还能用的半片灵核碎玉;扒开腐烂的草堆,翻出一截质地尚可的沉木断骨;甚至从碎裂的战偶胸腔里,抠出半枚还残存着微弱灵力的机簧。

    乱葬岗最不缺的就是废弃的零件,那些被世人丢弃、不值一提的残次品,此刻成了他仅有的资源。

    他凭着最原始的本能,将那些零碎的部件一点点往眉心的空洞里填,可是填不进去,那边象是什么别的东西堵住了,明明空空荡荡,却什么东西都放不进。

    他只能撕裂自己的胸腔,将他找到的能用的碎玉一点点嵌进去,人偶不知疲倦的重复着这个搜找、嵌入、再搜找的重复机械劳作。

    他不明白自己所做的目的,完全凭借身体的本能,只知道要填满、要修好、要醒过来。一块又一块,一片接一片,劣质的残件与他原本温玉沉魂木的躯壳格格不入,拼合的缝隙里渗着浑浊的泥水,丑得象一道道狰狞的疤。

    神智就是在这样笨拙又艰难的拼凑过程里,一点点归位的。

    他先是想起刻刀,想起凉润的木料触感,想起锻造台边细碎的木屑香。

    接着想起了先生,想起一道清瘦的身影立在光影里,指尖沾着玉粉,笑着唤他阿柏;再然后,是铺天盖地的剧痛,金色的魂力毫无征兆地撞进眉心,那张总含着散漫笑意的脸骤然变冷,淡漠得象在看一件不合格的坯料。

    他终于想起了自己的名字,也想起了全部的过往,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是被自己的造物者亲手毁掉内核,像丢废品一样扔在了这堆满是废弃人偶的乱葬岗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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