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番外:此心安处(上)
年已经转身往前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朝他招了招手,阳光落在他脸上,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快点啊,外滩的夕阳不等人的!”

    他逆着光站着,象一幅画,象一场梦,像很多很多年前,景公馆后院的玉兰树下,他第一次看见的,那个朝他笑的少年。

    顾枕戈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四

    延安路的盛夏,阳光铺在了柏油路上,烫得人脚底发暖。

    顾枕戈落后少年半步,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着,始终落在那道清瘦的背影上。

    少年人的步伐轻快,每一步都踩在盛夏的光斑里,像踩着碎了一地的金子。和他记忆里那个步履不疾不徐的世家公子判若两人。

    可骨子里那股清隽出尘的气韵,隔着近百年的风雨,却分毫未改。

    “你是从哪儿来的呀?”少年忽然偏过头,眼尾弯弯的问,“听你口音不象上海人,倒象是北方来的。”

    “察哈尔。”顾枕戈脱口而出。

    少年闻言,脸上露出点茫然的困惑:“察哈尔?那是哪儿?我只听说过哈尔滨。”

    “……”

    少年倒也没追问,“算了,你不想说就不说呗。反正你这个人,本来就看着挺神秘的。”

    他往前快走了两步,然后转过身,面朝顾枕戈倒退着走,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层薄薄的绒毛照得金灿灿的。

    “我叫景兰辞。风景的景,玉兰的兰,辞别的辞。”他自我介绍道,“刚高考完,上海中学的。你呢?”

    顾枕戈看着他那张毫无阴霾的脸,心口那个被岁月磨得千疮百孔的地方,忽然又疼了起来。

    “顾枕戈。”他说,“顾盼的顾,枕戈待旦的枕戈。”

    “枕戈待旦?”景兰辞的眼睛亮了一下,“这名字有意思。你爸妈给你取的?是希望你时刻准备着的意思?”

    顾枕戈沉默了一瞬,轻轻点了点头。

    他没说,这名字不是期许,是他半生的写照。是寒夜里枕着钢枪等天亮的日子,是炮火里睁着眼守家国的岁月,是他守了一辈子的执念。

    “那你住哪儿?”

    顾枕戈又沉默了。

    他住哪儿?

    几个时辰前,他还靠在佘山脚下竹林里的墓碑旁,陪着他的少年吹着风。睁眼醒来,就坐在了2026年的长椅上。口袋里没有半分钱,没有能证明身份的物件,连身上这身黑色中山装,都是几十年前的旧款式。

    他是这个时代,彻头彻尾的异乡人。

    景兰辞一眼就看穿了他的窘迫,脚步慢了下来,脸上的笑意收了收,换上了一副认真的神情:“你不会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吧?”

    “是……有点麻烦。”顾枕戈低声应着,却又补了一句,“但我能解决。”

    景兰辞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又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骼膊:“行吧,那我们先去外滩。麻烦的事,等看完夕阳再说。”

    五

    顾枕戈站在观景平台上,手扶着冰凉的石栏,目光从南到北,一寸一寸地扫过这条他刻骨铭心的江岸。

    对岸,陆家嘴的天际线拔地而起,象一片从未来穿越而来的钢铁森林。东方明珠塔矗立江畔,两颗巨大的球体在阳光下泛着银光;旁边的环球金融中心、金茂大厦、上海中心大厦,三座高楼比肩而立,针尖一般刺向澄澈的天空,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金辉,象三把燃着烈焰的利剑。

    身后,外滩的万国建筑群还在。海关大楼、和平饭店、汇丰银行大楼……那些他年少时就矗立在此的建筑,依旧庄严肃穆。可它们再也不是洋人趾高气扬的领地——海关大楼的钟楼顶端,五星红旗正迎着暮风猎猎飘扬,红得滚烫。

    “怎么样?好看吧?”景兰辞双手撑着石栏,身体微微前倾,江风把他的白T恤吹得鼓鼓的,象一面迎风扬起的小帆。

    顾枕戈的目光从对岸的繁华里收回来,落在了身边的少年身上。

    他忽然想起1932年,也是在这里,他和景兰辞并肩站着。那时候的对岸,还是连片的农田和低矮的棚户区,外滩这些洋行大楼,已经是上海最高的建筑了。

    那时候的景兰辞,看着江面的外国军舰,轻声跟他说:“枕戈,我想让这个国家变得好一点。”

    而现在,2026年的景兰辞站在同一片江岸,看着他当年做梦都不敢想象的盛世繁华,笑着问他:“好看吧?”

    好看。

    好看到他喉头哽咽,眼框发烫,几乎要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