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拇指上的老茧在这花花绿绿的假币上使劲搓了搓,直搓出一些细碎的劣质油墨渣子。
指甲盖里塞满的那种刺鼻化工味,闻着直让人脑袋发懵,挺恶心。
“松井这老鬼子,印钞机都没了,居然还敢在市面上放毒,真成。”
他冷笑了一声,随手把那团假币啐在地上的铁火盆里,火星子瞬间吞了它,冒起一缕发黑的毒烟。
安娜站在一旁,拿手帕直擦脑门上的白毛汗。
那手帕上黑一块灰一块,还沾了些她刚从大门外蹭上的黄泥水子,挺不讲究。
“老板,咱们外头的大门都快被挤散架了!那些老百姓拿着这破纸,连个发了霉的烂窝头都换不来!”
安娜急得直跺脚,高跟鞋在红砖地上踩得嘎巴响。
“他们指望咱们放粮救命呢,要是再不拿主意,这洋行的牌子今天非得被他们砸烂不可,真成。”
楚河没急着接话,自己扯了个硬木椅子坐下。
他掏出个泛了黄的火柴盒,“咔哒”擦燃一根洋火,点上一根哈德门,粗劣的烟雾瞬间在饭厅里弥漫开。
“砸老子的牌子?他们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力气。都饿了三天了,哪来的劲砸门?真成。”
他吐出一口烟圈,烟雾把安娜那张原本白净的脸熏得有些发黄。
“大刘,外头现在有多少人闹事?”
楚河头也没抬,眼睛盯着手里那根快烧到底的烟头。
大刘抱着把刚上过煤油的勃朗宁,一瘸一拐地从门外闪进来,大皮靴底子踩得地板湿乎乎的。
“老板,几百号人呢,有老有小,脸饿得跟菜瓜似的,手里全攥着那种发臭的破纸。”
大刘拿黑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脏汗。
“要是让兄弟们开枪,一梭子下去能扫倒一大片。可……可那都是老百姓啊,真成。”
大刘咬了咬后槽牙,喉咙里发出有些干涩的沙沙声。
“开枪?谁特么让你开枪了。松井拿假钱刮地皮,老子可不当那个恶人,真成。”
楚河把半截烟头往痰盂里一扔,刺啦一声熄了火。
他站起身,大呢子风衣在冷风里兜了一圈,透着股子浓烈的生杀果断。
“安娜,去地库。把昨晚刚抢回来的那些大洋和银元,全给老子搬出来。”
“搬出来?老板,您这是要……”
安娜瞪大了眼珠子,腋下的汗臭味因为紧张又浓了几分,直冲鼻子。
“开仓放粮,收假钞,真成。”
楚河说得轻描淡写,就像是在说一句今晚吃什么菜一样随便。
“一百块假钞,老子换他们一袋面,或者五块现大洋。”
“去,在洋行门口摆三口大铁锅,架上劈柴,给老子把白面馍馍蒸上。锅里的热气要多足有多足,真成。”
安娜听傻了,嘴张得能塞下一个大鸡蛋,下巴颏直打哆嗦。
“老板……这……这咱们得亏多少钱啊!那可是真金白银啊!换一堆没用的废纸?”
“亏?老子在日本人手里赚了多少?拔一根汗毛也比这粗,真成。”
楚河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眼神像冰刀子一样。
“松井想拿假钞搞垮上海的经济,老子就拿真金白银砸烂他的算盘,真成。”
“去办!少废话,一刻钟内,我要看见大门口冒起白烟来,真成!”
安娜吓得一缩脖子,再不敢多说半个字,扭着屁股跌跌撞撞地跑去叫人了。
不到半个钟头,远东洋行的大门口。
三口一人多高的大铁锅架了起来,底下劈柴烧得噼里啪啦直响。
锅里的水滚开了,白花花的白面馍馍下了锅,那股子纯正的麦子香,混着热腾腾的白气,直往街上飘。
外头原本闹得凶的老百姓,闻着这味儿,全都停了手,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大铁锅,喉咙里直咽酸水。
楚河搬了把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坐在大门台阶上。
旁边两张长桌子上,黄澄澄的现大洋和白生生的面粉袋子,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晃得人眼睛发花。
“乡亲们!松井那老鬼子拿假钱骗你们,我楚某人不骗!”
大刘站在桌子旁边,手里端着个铁皮喇叭,扯着大破锣嗓子喊。
“一百块假钞,换一袋白面,或者五块现大洋!想换现钱的排左边,想拿面粉的排右边!”
“楚老板说了,今天管饱!哪怕你们把松井印的烂纸全拿来,远东洋行照单全收,真成!”
人群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那些饿绿了眼的老百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有几个大着胆子的老头,哆哆嗦嗦地递过去几张假钱,眼睛还警惕地盯着两边的端枪保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