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发毛的手册,有些费劲地翻了翻。
“第三条……非战区物资征用,须由当地商会及大本营联合签发征用令……若有爱国捐赠,可酌情放宽……”
他一板一眼地念着,声音板直得很,听得旁边的武田大佐捂着脑门,连切腹的心都有了。
“这不就结了,老子这就是爱国捐赠。我决定,给特高课捐赠五十袋上好的精白面,真成。”
楚河指了指旁边码得像小山一样的面粉袋子,大呢子风衣在冷风里兜了兜。
“这面粉,可是陆家面粉厂出的,用来做乌冬面最好不过。山田大佐,这合不合你们的法规?真成。”
山田大佐眼睛亮了,死鱼眼里放出一阵死板的精光,把手指头在地契转让书上死命地抠了抠。
“纳尼?合规!完全符合帝国手册第五条!楚先生,你……你是个大大的良民啊!”
他一哈腰,居然给楚河恭恭敬敬地敬了个军礼,把身后的宪兵都给看懵了。
武田大佐在旁边长出了一口气,两只腿肚子这会儿才算是不哆嗦了,心里直念阿弥陀佛。
“得咧,山田大佐,把面粉抬走吧,明晚的酒会,我一定准时去法国领事馆给您捧场,真成。”
楚河拍了拍西装上的烟灰,嘴角勾起一抹十分满意的冷笑。
“哈依!多谢楚先生的爱国捐赠!明晚,我一定派宪兵亲自为您开路!”
山田大佐一挥手,带着手下高高兴兴地扛着面粉走了,连来时的杀气腾腾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楚公馆门口重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一地被马靴和卡车轮子犁得烂乎乎的黄泥汤子。
“老板,这新来的大佐还真是个活宝,连面粉和枪子都分不清,真成。”
阿强在旁边咧嘴直乐,手里拿着个咬了一半的冷生蒜,嘴里冒着辛辣气。
“他越铁,老子的买卖就越好做。通知安娜,把闸北仓库的那批药,涨价两成卖给他,真成。”
楚河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下摆上的褶子,眼神里满是坚毅的光芒。
“老板,那陆家明那头呢?咱们今晚去百乐门,那枪可得藏好了,真成。”
“藏什么?大刘,明晚把那两防弹卡车直接给老子横在领事馆的大门口,真成。”
“得咧,老板,保管让那帮小鬼子和军统明晚一块去黄浦江里开开眼界!”
大刘在走廊里大声应着,手里抱着那个带黄铜锈的铁盒子,一哈腰走了出去。
楚河拉了拉呢子大衣的领口,慢条斯理地钻进了福特轿车里。
车子在夜色里发出一声有些发闷的咆哮,碾着烂泥地水,一头扎进了闸北的方向。
此时,在车尾两个车身远的地方,一辆破旧的黑色小车在雨幕里一明一暗地跟着。
“站长……陆大少爷已经把最后一颗子弹压进膛了,咱们的人明晚到底动不动手?真成。”
那个跟着的特工在大风里哆哆嗦嗦地吐出一口寒气,手在生锈的手枪上狠狠捏了捏。
王天木在黑暗中捏紧了手里有些发温的盘尼西林瓶子,冷冷地啐了一口。
“动手?老子说了,明晚谁要敢动楚老板,就是和上海站的三十个弟兄为敌。”
“陆家明要是敢开枪,大刘还没拉机枪栓,老子先用乱枪把他打成两截,去通知兰亭,把子弹带给我上足了,真成!”
楚河看着窗外天空中开始亮起的探照灯,眼神在黑暗中有些发冷。
这魔都的雨虽然停了,可这孤岛上的血腥味,却比那雨水还要浓重上三分,真成。
在昏暗的车厢里,由美忽然把脑袋贴在楚河的耳边,温热的呼吸有些发痒。
“主人,刚才我接到了特高课的密报,说是日本大本营,派遣了一个叫‘樱花’副使的高级间谍来上海。”
“这人已经在咱们身边潜伏了很久,听说今晚就会和陆家明接头。”
楚河听到这话,眼睛猛地睁开,眼底闪过丝丝发冷的光芒。
“樱花副使?这老小子还真是阴魂不散,真成。”
“老板,咱们要不要今晚就去把他们的接头地点给围了?”
阿强在前面大声问了一句,手在方向盘上使劲捏了捏。
楚河把手枪往大衣大袋里拍了拍,嘴角的冷笑越来越冷。
“围他干什么?老子要在明晚的酒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那层人皮生生剥下来,真成。”
“开车,回公馆,今晚让有容弄个带羊肉的大锅子,多搁点辣椒,真成。”
车子发出一声有些发闷的咆哮,在凄风苦雨里越开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