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还没熄火呢,阿强就抢先一步推开车门,大皮靴踩在泥水里,激起一片发臭的黄胶泥。
楚河拉了拉呢子大衣的领口,慢条斯理地钻出车厢,迎面就是一股子有些发酸的冷雨气。
公馆大厅里,挂在头顶的水晶大吊灯闪着黄亮亮的光,把饭厅熏得暖洋洋的。
大灶上的红铜锅子里,酸菜和羊肉正咕嘟嘟冒着白热气,闻着有股子说不出的油脂香。
汪有容正挺着个微微隆起的小肚子,身上系着块有些油渍的灰棉布围裙,在铜锅旁下肉。
她那张俏脸上满是细细密密的白毛汗,一见楚河回来,急忙迎上前替他脱下湿衣服。
“少爷,热汤刚滚开,再晚点这羊肉片可就该煮老了,真成。”
楚河把发潮的风衣扔在一旁的软椅上,自己扯了个空瓷碗,一屁股坐了下来。
“有容,去把安娜那老娘们叫进来,老子这会儿胃口大得很,得边吃边谈,真成。”
楚河夹起一大块带肥边的羊肉片,在满是蒜泥的麻酱碗里死命地裹了裹,吃得满嘴是油。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安娜踩着双满是泥污的黑皮鞋走进来,腋下那股子陈年香气在热气里挺重。
“老板,佐藤送来的那三十万两黄金,我已经让人运进地库里码好了,金砖上还带着火漆呢。”
安娜抹了抹额角的汗泥,自己拉过一把藤椅坐下,顺手端起一旁的温大麦茶猛灌了一口。
“那老小子这会儿估计在宪兵队里肉疼呢,不过这金条,老子焐不热,真成。”
楚河剔了剔牙缝里塞着的羊肉丝,一口啐在脚底下的炭盆里,发出嗤嗤的脆响。
“安娜,明早一开门,你就拿这笔黄金,去法国人的洋行里,把那批运到一半的德械冲锋枪全买下来。”
“还有,那十万发黄铜子弹,一个子儿也别留,全给老子打包带走,真成。”
安娜惊得嘴里那口茶水险些喷出来,白净的脑门上青筋直暴,把手里的地契捏得发皱。
“老板,咱们楚氏安保现在清一色都是美械,买这批德械回来干什么?当摆设?”
她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往前凑了凑,带起一阵有些急促的呼吸。
林婉儿这会儿也剥好了大蒜走过来,身上的黑旗袍叉开得挺高,露出发白的大腿肉。
“楚老板,这批德械,你该不会是想送给新四军吧?这要是让鬼子知道了,非得炸了公馆不成。”
林婉儿眉头拧着,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发出嗒哒的声响。
“鬼子知道?真成,武田那老小子现在指着我的药保他的脑袋,他敢放个屁,真成。”
楚河冷笑了一声,端起大瓷碗喝了一口有些发酸的黄酒,辣得他哈了口气。
“这叫以彼之道。日本人拿黄金买我的盘尼西林,老子拿他们的黄金买枪。”
“然后再把这些枪送到苏北去,让新四军拿着鬼子买药的枪,去顶在鬼子的脑门上,真成。”
林婉儿听完,手里的蒜瓣啪嗒掉进醋碟子里,溅出几点黑乎乎的香醋。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嚼着花生米的楚河,后背上登时冒出一层黏糊糊的冷汗。
“楚河,你这心……可真够损的。不过新四军那头,运得出去吗?路卡封得死死的。”
“运不出去?真成。明天早上,老子让武田的运输队,亲自帮我们运,真成。”
楚河捏了捏眼角,眼底的冷意在炭火光下闪着发冷的光泽。
“明天鬼子要去太仓运军粮,我让由美在他们的卡车底盘下头留几个暗格。”
“枪拆碎了塞里头,出了城,大刘在林子里接应,神不知鬼不觉,真成。”
安娜忍不住笑出声来,捂着肚子,白花花的胳膊在楚河跟前来回晃了晃。
“老板,您这主意要是真成了,武田那老小子知道后,非得在办公室里把自己的肚子切开不可。”
“他切不切我不知道,反正这笔买卖,老子是不赚白不赚,真成。”
楚河把碗里的剩汤一口喝干,抹了抹嘴角,把那张盖了松井手令的白纸拍在桌面上。
“安娜,明早地契备好,陆家那三处面粉厂,明天下午也得姓楚,真成。”
“得咧,老板,保管明天晚上,陆大少爷连哭的调子都找不着。”
安娜笑着把纸收好,扭着有些发丰的屁股走了出去。
饭厅里静了下来,只有铜锅子里的汤水还在咕嘟嘟地滚着白泡,冒出热气。
林婉儿揉了揉发酸的大腿,把脑袋靠在楚河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有些发痒。
“楚老板,明晚法国领事馆的局,陆家明那老小子,真的会动手开枪?”
“他不敢不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