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铁门外,一阵沉闷的汽车引擎声突然轰隆隆地砸了过来,震得门框上的落灰簌簌往下掉。
三辆黑色的日本丰田轿车,屁股后面跟着两卡车的黄皮宪兵,急刹车在门口。
车轮子在烂泥地上犁出几道深沟,溅起一人高的臭泥水子,把大铁门糊得斑斑点点。
“老板,看这牌照,是松井那老鬼子的专车,真成。”
阿强手扶着腰里的枪套,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门外,喉咙里发出一阵有些发沙的低吼。
“他来得倒是挺快。”
楚河双手揣在兜里,连请他进屋的意思都没有,就这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车门开了,松井大将穿着身挂满勋章的呢子军装,有些吃力地跨了下来。
他那双锃亮的马靴刚落地,就陷进了脚脖子深的烂黄泥里,黏糊糊的一大片。
松井老脸上全是眼屎和油汗,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嘴里直冒白热气。
他没带卫兵,只身一人,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石阶爬了上来。
“楚先生,大清早的,不请我进去喝杯热茶?真成。”
松井勉强扯出一抹有些发僵的笑脸,那张嘴一咧,露出一口发黄的烂牙,闻着有股子隔夜威士忌的酸臭气。
“松井司令官,大清早不急着去查封洋人的金库,跑我这小公馆来踩烂泥,少见,真成。”
楚河慢悠悠地在台阶上站定,任由冷风把他的呢子大衣吹得猎猎作响。
松井脸上的肥肉抽了触,手在冰凉的指挥刀柄上捏了捏,最终还是有些丧气地松开了。
“楚先生,明人不说暗话。虹口军事医院里有三千个帝国的重伤兵,等药救命。”
“还有,联合舰队在吴淞口停着的驱逐舰,今早锅炉房的煤炭,被你断了,真成。”
楚河冷笑了一声,从兜里摸出一支发潮的哈德门点燃,火光在烟雾里一明一暗。
“煤炭?消炎药?松井大将,我不过是个做小本生意的商人,手里哪有这些军需品,真成。”
“楚先生!整个上海滩所有的盘尼西林和无烟煤,昨天下午全被你的远东集团买空了!”
松井有些急切地往前跨了一步,带起一阵有些刺鼻的湿呢子大衣怪味。
“你开个价吧,只要能让药和煤今天中午前送到军营,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条件?可以啊,真成。”
楚河吐出一口粗劣的烟雾,烟气把松井那张老脸熏得直揉眼睛。
“我要花旗银行和汇丰银行被查封的那八个闸北仓库,里面的棉纱和生铁,全归我。”
“还有,公共租界里所有民生物资的独家经营权,也得盖上你松井大将的红印章,真成。”
松井听完,眼珠子凸得老大,干瘪的嘴唇哆嗦着,直喘粗气。
“这不可能!那是帝国的战利品!你要拿走大半?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不答应?那也成。”
楚河把半截烟头往台阶下的泥水里一扔,发出一声刺耳的嗤嗤声。
“既然不答应,那松井司令官就去医院里,看着那三千个帝国勇士烂穿肚皮吧,真成。”
“反正老子有的是时间,咱们慢慢磨。”
楚河转身就要往屋里走,皮鞋踩在石阶上发出有些发闷的咯吱声。
“等等!我答应!我答应!”
松井急得大喊,两只马靴在泥水里使劲扑腾,溅了自己一裤裆的黄泥。
他颤抖着手,从军装内兜里摸出一张已经盖了司令部红钢印的空白手令。
楚河转过头,顺手接过那张地契转让书和手令,在手里拍了拍。
“松井大将,办事爽快,大刘,去让兄弟们把仓库后门打开,先送一百箱药过去,真成。”
松井如获大赦,深深地看了楚河一眼,眼底满是恐惧,转过身狼狈地钻进了专车里。
车子突突突地冒着黑烟跑了,楚公馆门口只剩下了一地被车轮子犁得稀烂的烂黄泥。
楚河看着手里那张盖了红戳的手令,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十分满意的笑容。
“老板,松井这老小子真认怂了,连战利品都舍得吐出来,真成。”
阿强在一旁咧嘴直乐,露出一口大黄牙。
“他不吐,老子就卡死他的喉咙,走,百乐门那头,陆家明估计等得黄花菜都凉了,真成。”
楚河拉了拉风衣领子,大步钻进了等在路边的福特轿车里。
百乐门大舞厅门前。
大雨虽停,可地上的黄泥水子积得挺深,一踩一脚泥,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大厅里冷清得很,往日高高在上的洋大班全不见了,只有几个缩着脖子的舞女在角落里抹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