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下都像是有个生锈的铁锤在泥地里砸。
宫本由美穿着一身有些发皱的灰色和服,木屐在地板上敲出略带局促的笃笃声。
她手里端着个发黄的漆木托盘,上面的金粉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
托盘里放着一盏温热的绿茶,汤色有些发浑,还漂着两片没泡开的粗茶叶。
“主人,由美刚得到的消息,特高课在虹口六门馆给特使备了接风宴。”
由美卑微地跪在楚河脚边,把托盘稳稳当当地举过头顶。
她那头乌黑的湿发贴在脖颈上,还带着没干透的井水凉气。
林婉儿斜靠在沙发沿上,不客气地从托盘里捻起一块红豆糕,咬了一半。
“六门馆?那地方是特高课的铁窝子,里三层外三层的都是带枪的宪兵,真成。”
她一边嚼着发干的糕点,一边有些含糊地吐出嘴里的碎屑。
“戴老板以前派过两个行动组去摸底,还没走到后巷,就被日本人的机枪扫成了筛子。”
楚河没接由美手里的茶,只随手拿烟屁股在漆木托盘上磕了磕。
滚烫的烟灰落在漆面上,瞬间烫出一个焦黑的小圆点,冒出一股子刺鼻的漆焦味。
“铁窝子?在老子眼里,那就是个糊了层泥的烂纸盒。”
楚河趿拉着拖鞋,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大雨刚歇,院子里的烂泥地上积着几洼脏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由美,那个斋藤,有什么特别的脾气?”
由美低着头,声音细得像是在风里拧着的棉线。
“回主人,斋藤中将性格极其古怪,他不坐特高课的专车,只坐宪兵队的卡车。”
“他那个装有战略地图的公文包,是用一条两指宽的精钢锁链,死死锁在右手手腕上的。”
“哪怕是睡觉,那链子也不解开。”
林婉儿有些玩味地笑了笑,顺手把剩下半块糕点扔回托盘里。
“哟,这小鬼子倒挺会防贼的,真成。”
“钢链子?老板,咱们就算有钢丝钳,也没法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他铰断吧?”
楚河没搭理她,转过头对站在门口打哈欠的阿强招了招手。
“阿强,车备好了没有?”
“回老板,福特车在后巷憋着呢,汽油灌得满满的,保证一脚油门能冲到十六铺。”
阿强拍了拍他那沾着机油的粗大裤腿,嘿嘿直笑。
“那还磨蹭什么,走,去码头接咱们这位远道而来的特使大人。”
楚河一脚踢开那双有些磨脚的真丝拖鞋,换上一双沾着干泥巴的黑色牛皮鞋。
林婉儿有些兴奋地拉了拉身上的狐皮大衣,把里面的蕾丝裙角往上提了提。
“老板,我也去,省得您一个人在码头吹冷风没人给您递烟。”
楚河没反对,带头走出了楚公馆有些阴暗的后门。
后巷的青石板路上积着一层黑乎乎的煤渣,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碎响。
阿强开着那辆在车门内侧焊了双层装甲板的福特轿车,车身在烂泥里晃晃悠悠地开了出来。
车厢里有一股子散不掉的劣质汽油味和汗酸味,闷得人直恶心。
楚河坐在后座,闭上眼,在脑海里默默唤醒了那久未动用的系统面板。
【叮!全息雷达已开启,当前探测半径:五公里。】
一个布满绿色网格的3D立体画面,瞬间在楚河脑海中铺展开来。
网格中密密麻麻地闪烁着无数个白色的小光点,代表着租界和码头周围的闲杂人等。
福特车在泥泞的街道上狂奔,一路上溅起大片脏水,引来街边小贩一阵恶毒的咒骂。
半个钟头后,车子在距离十六铺码头四里地的一间废弃小茶楼旁停了下来。
这儿地势高,木窗子破了个大洞,刚好能瞅见码头那艘冒着黑烟的日本货轮。
茶楼里冷清得很,桌面上落了一层有些发粘的黑灰。
楚河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碎沫粗茶。
那茶壶是粗砂做的,壶嘴上还带着一圈洗不掉的黑色茶垢。
“老板,这儿距离码头可不算近,日本人防守严着呢,咱们就这么干瞅着?”
林婉儿用指甲抠了抠桌上的油泥,有些不解地凑过来。
“急个什么劲,喝你的茶。”
楚河端起那有些烫手的粗砂杯,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水。
那茶水粗粝得很,在舌尖上留下一层有些发涩的茶沫子。
他重新闭上眼睛,脑海中的全息雷达网格开始疯狂向十六铺码头方向蔓延。
码头周围的布防瞬间在脑海中变得清晰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