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笠看着桌上那份刚刚由上海站译出的加急密电。
那张有些蜡黄的脸上,手帕擦出来的虚汗刚下去,又出了一层。
“六十万大洋……这先知,还真是一口能把整个党国给吞下去啊。”
他有些肉痛地吸了口凉气,手里的茶杯盖在杯沿上磕得哐当直响。
“局座,钱已经汇过去了,花旗银行那边,六十万大洋的本票刚消了账。”
毛人凤急匆匆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根有些发潮的油水笔,鼻尖上全是汗。
“图……图已经传到了防空司令部,那边正连夜核对数据呢。”
“成!成了就好!”
戴笠一屁股跌回椅子里,像是浑身的骨头都被抽空了。
“局座,不是我碎嘴。”毛人凤凑近了,小声嘀咕着。
“这价格,也太黑了点。上海站下个月的活动经费,连买纸的钱都快凑不出来了,得跟南京那边借。”
“你懂个屁!”
戴笠瞪了他一眼,手指在桌上那张地图上重重地戳着。
“这图,能保住委座的黄山官邸,能保住这重庆几十万人的脑壳!”
“别说六十万,就是把老子这身呢子大衣给当了,也得买下来!”
“给防空部队发报,让他们把压箱底的那些高射炮,全给我拉到图上的红圈位置!”
“谁要是漏掉一架敌机,老子直接摘了他的脑袋!”
……
山城外围,一座名为“黄角垭”的防空高地上。
雨后的烂泥糊了半个山头,空气里全是刺鼻的泥腥味和死耗子的臭气。
防空连长“老黑”正蹲在沙袋掩体后面,用一根黑乎乎的树枝子剔着牙缝。
他身上的棉军装已经有些破了,露出发黄的棉花套子,上面还散发着一股子经年不洗的汗酸。
“连长,上头是不是吃饱了撑的?把咱们这几十门苏制高射炮拉这儿来喂蚊子。”
一个小兵凑过来,手在裤腿上使劲抓着,脸上被蚊子咬了两个红亮的大包。
“少废话,把炮衣给老子扯喽!”
老黑啐了一口,把嘴里的竹签子吐掉。
“上头下了死命令,今儿个有大鱼要从这儿过。”
“你小子要是打不下一架敌机,今晚的白薯,你连个皮都别想闻着!”
“得咧,连长,你看那边山头,美国陈纳德那帮飞虎队的鲨鱼头飞机,已经热发动机了,那嗡嗡声,吵得俺脑瓜子直疼。”
老黑举起有些掉漆的望远镜,朝着机场的方向看了看。
只见十几架漆着鲨鱼大嘴的战斗机,正排着整齐的队列,在跑道上发出刺耳的轰鸣。
“老美那边的家伙事就是好使,听着动静就带劲。”
老黑拍了拍身边那门苏制防空炮的铸铁炮身,冰冷,黏腻。
“兄弟们,都把招子放亮了!今天,咱们得在这半空中,拉起一张让鬼子有来无回的铁网!”
……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一刻。
凄厉的防空警报声,毫无征兆地,突然在重庆上空尖叫起来!
那声音,像是一把大片刀,在山城的石板街上生生拉扯着,难听得让人心慌。
防空洞里,大批的老百姓抱着包袱,黑压压地往里挤,哭喊声、叫骂声响成一片。
而在几千米的高空中。
日军第三飞行集团的九七式重轰炸机群,正排着密集、工整的队列,穿过厚厚的云层。
“队长阁下,前方即将抵达重庆上空,云层厚度两千米,适合投弹。”
领头的一架轰炸机内,日军飞行员看着手里的航线图,语气里满是不屑。
“哟西。”
被称为队长的日军军官,靠在冰冷的皮椅上,用带着白手套的手,调整了一下无线电波段。
“支那人的防空火力就是一堆废铁,今天,我们要把他们的黄山官邸,彻底炸成一片焦土!”
他看着下面那片在薄雾中若隐若现的山城,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投弹手准备,五分钟后,开始自由投弹!”
“哈依!”
庞大的轰炸机群,像是一群大摇大摆的黑色秃鹫,毫无防备地,一头扎进了那张早已在云层中等待他们的、致命的死亡之网。
突然。
“轰——!”
一声重炮的闷响,在领航机的前方,毫无征兆地炸开!
一团黑色的硝烟,在白云中显得格外刺眼。
“纳尼?!”
日军飞行员瞪大了眼睛,惊恐地大叫起来。
“防空火力?!这、这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