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思琪突然觉得迷茫了起来。
她知道妈妈偏心,也知道妈妈在离婚之后就心灰意冷,开始大手大脚地“投资”各种项目,找了脾气暴躁的继父,继父很不喜欢这个异姓的孩子,压抑的家庭氛围让她窒息,也讨厌起学习和学校,她彻彻底底变成了一个高中都读不完的笨小孩。
鱼采薇却没有遇到这样的难题,她年长几岁,正好赶在妈妈离婚之后手头还有一笔赡养费的时候,早早就去读了昂贵的寄宿学校,妈妈也喜欢她跟自己有八分相似的容貌,她放假回来的时候心情明朗,给家里带来很多欢声笑语,甚至姐姐对她也是好的,她带回来的礼物里,也会有她的一份。
但是你看吧,就是这么不一样。
怎么会那么不一样,为什么会不一样,这些她不仅想不明白,大脑也不允许自己去想,因为一旦开始咀嚼那些不同,她就感到无比的痛苦。
然而就在今夜,就在这个没有桂花香,只有传媒公司呛人的烟味的夜晚,她突然不再强迫自己不要去想那些痛苦了。
想就想了,问就问了,咀嚼起来苦就苦。
会不想的,会过去的,苦味总会消散。
思琪突然意识到,她最喜欢的,她最在意的,她最重要的,好像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妈妈的拥抱了。
她在意吴雪,在意宋宋,在意房车营地的人,在意陶屿,在意养活她的这份工作,甚至在意吴雪在服装店二楼的行军床上有没有厚一点的被子。
她想她的朋友们了。
第95章 幸福
南知姐:
见字如面!
距离你把房车交给我已经过去了快一年, 我已经感受到秋到冬的转变,可惜南方是不下雪的,我不能看到金黄落叶变成皑皑白雪的景象了。
但是我并不觉得遗憾, 因为当初我从雪地里离开家的时候,有一时冲动,也想为积攒了很多年的困惑找到答案——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如果这个问题让你来回答,我都能想到你穿着你那套白呢子套装,用一种笑眯眯的表情说:小陶啊, 是个勇敢又细腻的人。我能想象你说这句话的语气。
但其实不是的, 我并不勇敢,我离开家不是因为我勇敢,只是因为我懦弱又迷茫, 我不知道我应该怎么与我生于斯长于斯的家乡相处, 更不知道怎么和我的家人、我的过去相处。
你的房车就像一艘船, 带我驶出我恐惧又熟悉的地方,很感谢你。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我妈妈年轻的时候明明是个热烈鲜活的人,后来却变成了一个满眼都是儿子的家庭主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奶奶明明已经累到了极点,却还是答应儿子要照顾我。我所见的女人无论年轻的时候有过怎样的心气, 到了中年,晚年的时候,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她们很疲惫, 很孤独。
她们就是未来的我吧。
我一直觉得你很幸运,在公司的时候我知道你业务能力强、审美一流、个人风格很强烈,后来我知道了,你还拥有我不能拥有的自由, 不仅是那俩房车。后来我知道你去澳洲,我其实一点都不意外,你就应该是这么自由的,像山谷里飞翔的雌鹰一样。
我不自由,所以我想开着你开过的房车去四处旅行,也许能够找到我那个问题的答案。但是我还是忍不住去依赖一些人或者东西,不管是你还是路过的背包客,甚至一份兼职的工作,我都下意识地想要去建立联系,直到自己有一点寄托,不会坐在空荡荡的车里发呆。
这样的我怎么可能找到答案呢?
你那次帮我挡住了我妈妈来找我,我很感激。当然他们不会只来找我一次,我拉黑了我弟弟,但是没办法拉黑妈妈,因为我内心里还是渴望她像爱我弟弟一样爱我,我真希望有一天烧芋头鸡块的时候,她能跟我一样理直气壮地坐在桌上享受我们亲手削出来的芋头,而不是一直给爸爸和陶熙夹菜。
妈妈的眼泪让我心软,好像母女之间天然地会有这样的连接,我在乎她好不好,想让她也脱离那样的环境,能够真正为自己活一次,但是我总是失败。直到我出来很久之后,我才明白,让一个人否定自己拥有的一切去追求另一种生活,这本来就是很残忍的事情。
人都喜欢熟悉的东西,哪怕这样的熟悉让她痛苦,她也没办法抽身离开,因为对未知的恐惧会超过一切。
除非她真的痛得受不了了。
这也是让我觉得无力的地方,在我长大的过程中,我无数次见过爸爸对妈妈挥舞拳头,妈妈从一开始的反抗到后来的麻木,我想快快长大能带着妈妈脱离苦海,但是我太慢了,陶熙生下来之后,爸爸打妈妈的次数少了,等我上大学的时候,他们甚至和好了,你知道吗,他们和好了,妈妈原谅了这一切。
只剩下我没有原谅,我替她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