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辞暮站在营帐门口,把那身破烂的仙兵甲胄往身上套。那甲胄不知道是从哪个倒霉蛋身上扒下来的,前胸还豁着一道口子,被仓促地用粗线缝了几针,歪歪扭扭像条蜈蚣。
她低头看了看那道缝线,啧了一声。
“谁缝的?手艺比吾母后养的蚕啃的桑叶还丑。”
旁边送行的小妖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
赢颉就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盏刚熬好的汤药。药汁浓稠漆黑,袅袅升起的热气模糊了他清冷的眉眼。
“喝了。”
辛辞暮回头看了一眼,皱眉:“什么东西?”
“压制魔息的。”赢颉把那碗递过来,“以防万一,不被发现最好。”
辛辞暮接过碗,仰头灌了下去。那药苦得她眉头拧成一团,咽下去之后还打了个哆嗦。
“苦死了。”
赢颉没说话,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剥了纸,递到她嘴边。
辛辞暮看着那颗糖,愣了一下。
“哪来的?”
“葱白给的。”赢颉说,“他说你喜欢吃甜的。”
辛辞暮笑了,张嘴把那颗糖叼走。
舌尖擦过他指尖那一瞬,赢颉的手指像是被火星烫到一般,极轻地颤了一下,随即将手收回了宽大的袖中。
辛辞暮含着糖,把那身破甲胄的最后一条带子系好。
随着她一声低吟,那张扬娇艳的脸庞像水波般晃动起来,片刻后,变成了一个面色苍白、眼神躲闪、甚至带着几分萎靡之气的普通小兵。
这幻术极高明,不仅改了容貌,连那股魔主的张狂气焰都压低了不少。
她转过身,正对着他。
“怎么样?”她张开手臂,转了一圈,“像个逃兵吗?”
第140章 魔煞(二十八)
赢颉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遍。
甲胄破败, 脸上抹着一层恰到好处的黑灰,长发被乱糟糟地塞在变形的盔帽里。活脱脱成了一个为了活命,可以抛弃一切的聪明人。
“像。”他说。
他顿了顿, 又补了一句:“眼神闪躲, 看着就像贪生怕死之辈。”
辛辞暮露出两排白牙, 笑得张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往帐门口走了两步, 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他。
赢颉还站在那, 捧着那只空药碗,目光沉静而深邃地凝视着她的背影。辛辞暮看了一会儿,忽然大步走回来,抬手按平了他领口那处微小的褶皱。
辛辞暮按完,拍了拍他胸口——那颗属于她的心正在跳的地方。
“别担心。”
她笑了笑, 这才转身往帐外走, 她背着他摆摆手:“我去去就回。”
……
裂渊几里外背风的一处乱石堆里。
辛辞暮缩着肩膀,怀里抱着一柄长枪,正装模作样地躲在阴影里打盹。她特意找了个巡逻队的必经之路, 躲在了一个极易被发现,又显得很会躲藏的位置。
“谁在那儿!滚出来!”
一声厉喝响起,整齐的马蹄声碎裂了晨间的寂静。一队骑着天马、面带倦色的巡逻仙兵围了上来。
辛辞暮猛地惊醒,长枪不小心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她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脸色煞白, 双手乱摆:“别……别杀我!大人们饶命!我是自己人, 我是三营的!”
领头的仙将冷哼一声, 低头看着辛辞暮那副胆小怕事的模样,眼底浮现出浓浓的厌恶与鄙夷:“三营?三营在东境都打残了,活下来的没一个身上有好皮的。你这身皮倒是干净, 怕是仗还没打响,就钻进哪个耗子洞了吧?”
“我……我那是迷路了……对,是雾气太大,我没跟上……”辛辞暮哆哆嗦嗦地编着瞎话,眼神飘忽,活脱脱一个被吓破胆的逃兵。
“带走!”仙将厌恶地别过头,“正好后勤营缺搬运尸体的苦力,这种贪生怕死的废物,死在战场上都嫌占地方。”
辛辞暮被两名士兵粗鲁地架了起来。在低头的一瞬间,她嘴角那抹属于魔主的狡黠笑意一闪而过。
就这样,辛辞暮不仅没费一兵一卒,还被仙兵们抬进了营地大门。
她被扔进了最混乱、防备最松懈的伤兵后勤营。这里到处是断肢残臂,到处是痛苦的呻吟,而那些原本该救人的医官,正对着空空如也的药柜发愁。
没人理会这个她这个逃兵,顶多有人路过时往她脚边啐一口浓痰。
辛辞暮低着头,一边假装畏缩地搬运物资,一边用那双能看破虚妄的眼,冷冷地观察着营地里每一个将士的表情。
辛辞暮没等太久。在后勤营那片死气沉沉的阴影里,她像一只盯上猎物的红狐。
云霄的亲卫——那是随行天尊数千年的心腹,正拿着金令在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