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满眼欢喜地迎上去,却见赢颉的眼神里不再有往日的温和笃定,只剩下破碎的哀恸。她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赢颉,你回来了……那个能让大家活下去的法子,找到了吗?”她问得小心翼翼。
赢颉看着她,那双向来握剑的手颤抖得厉害。他终于意识到,任何温柔的谎言在此时的她面前,都是一种亵渎。
“辞暮,晚了……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我知道了。”她没有怨怼他,也没有大声质问。她只是那样安静地站着,独自消化。
她其实心里很清楚,魔族在三界犯下的那些罪孽,即便是强如赢颉这样的神,也无力扭转乾坤。
“赢颉,我不怪你。”她的声音很轻,透着一种让人心疼的沉静,“我只是在想……原来凡间的灯火这么亮,可我的家,却连一点光都照不进去了。”
既然木已成舟,他们便想着继续呆在凡间,相伴度过一段时光。
哪知仙族的眼线无处不在,追兵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那日暮色沉沉,他们暂歇的竹舍外忽然风止云凝。一道裹挟杀意的仙诀破空而至,直袭她后心——赢颉甚至来不及结印,神躯已本能地旋身将她完全护在怀中。
“嗤——”
血肉被灼穿的声响极轻,却在她耳中炸开惊雷。
温热的血溅上她脸颊。
她怔怔抬头,看见他苍白的侧脸,和肩胛处那个被仙力灼出、正不断逸散金芒的狰狞伤口。
他连眉头都未皱,只将她往身后又掩了掩,袖中混沌之力已如暗潮翻涌。
她全看见了。
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看见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更看见他望向那些逐渐显形的仙将时,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近乎绝望的凝重。
他是赢颉,是生于鸿蒙、与天同尊的神明,何曾有过如此……近乎狼狈的守护姿态?
那一瞬,所有天真、懵懂、对人间欢愉的沉醉,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心口被狠狠攥紧的剧痛,与喉间弥漫开的、腥甜的铁锈味。
原来,那些他轻描淡写带过的“小事”,那些他深夜独自调理的气息,那些他偶尔失神望向九重天时的沉默……从来都不是小事。
原来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刺向他最锋利的尖刀。
“赢颉……”她声音发颤,手指死死捂住他的伤处,仿若这样就能止住那刺目的红的流淌,“你……疼不疼?”
他没有回答,只是用未受伤的那只手,轻轻覆上她冰凉的手背。
掌心滚烫,鲜血黏腻。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想。
于是他做了一件疯狂的事——以混沌之力为基,用精神力在九重天最寻常却不惹人猜疑的角落,幻化出一处与少室山一模一样的秘境,他为那处秘境取名“星影涧”。
那里的时间流速,比外界快上百倍。
他想,若逃不过追捕,至少能偷一点时光回来。哪怕只是弹指一瞬的幻梦,也好。
他将她藏进星影涧。那里没有仙族,没有追杀,没有三界重任,只有他,和她。
最初的日子,她有些不适应:“这里太安静了,”她说,眼神却亮晶晶的,“真的像回到了少室山,安静得好像全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
他吻她的额头:“不好吗?”
她笑了,那笑容比星影涧里他幻化出的所有星光都明亮:“好,”她说,伸手环住他的腰,“再好不过。”
于是,他们在那里度过了无法用外界时间衡量的日子。或许是几十年,或许是几百年——在星影涧里,时间失去了意义。
她学会用他幻化出的食材做简单的饭菜,虽然常常焦糊;他教她下棋,她总是耍赖,偷偷挪动棋子,被他捉住手腕时,便笑着凑上前去吻他,当作蒙混过关。
他们几乎日夜不分地黏在一起。白天,她拉着他在山涧里疯跑,摘他幻化出的野花编成花环,戴在他头上,然后笑得直不起腰;夜晚,两人相拥坐在草庐前,看星河缓缓流转——那星河也是他仿造的,每一颗星的位置,都按她在少室山时最爱看的那片夜空排列。
“赢颉,”某个深夜,她趴在他胸口,指尖无意识地在他衣襟上划,“如果有一天,我们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他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没有作答。
他不敢承诺。因为他知道,星影涧终究只是幻境。时间流速再快,偷来的时光再多,也逃不过现实的追捕。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幽魂印魄在她体内日渐不安的躁动,如同蛰伏的凶兽,每一次呼吸都在啃噬她的生机。
仙族的追捕网越收越紧,三界失衡的征兆也越来越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