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落落的胸腔深处,像是被什么触碰了一下。
她也未催促他跪下,只是淡淡开口:“你是何人。”
原来不单是引蛇出洞,请君入瓮。
更是一石二鸟,一箭双雕。
而他丁戌七十三,就是那第二只鸟。
赢颉垂眸,自腰间取出一枚骨牌:“庶务司杂役,丁戌七十三。”
辛辞暮凝视那骨牌片刻,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
“是你。”
笑意轻浅,落入众人耳中却如惊雷炸响。
她拂袖,向身旁亲卫下令:“此人亦是九重天细作。”
“即刻拿下,关入冥狱。”
话音未落,几名亲卫已自阴影中显形,疾步上前,指间魔气缠绕如锁。
阿苒彻底慌了,扑上前扯住一名亲卫的衣角,声音嘶哑:“他不是细作!他一直恪守本分,从未逾矩……魔主、魔主定是弄错了!”
可她哀求未毕,那几名亲卫却恍若未闻。赢颉未挣扎,也未回首,任凭魔气缚上手腕。被带走前,他只极淡地看了阿苒一眼。
那一眼平静无波,却让阿苒喉间一窒,未尽的话彻底哽在胸口。
一行人瞬息远去。
……
冥殿深处,王座高悬。
辛辞暮斜倚在玄黑骨座上,单手支颐。殿内幽火飘摇,将她冰冷的侧脸映照得忽明忽暗,投下的影子巨大而飘摇,几乎吞没下方石台上被魔链禁锢的赢颉。
赢颉已恢复了本来面目,纵然神力被封、形容稍显凌乱,周身依旧笼罩着一层难以褫夺的清华之气,那是久居上位、与天地法则共鸣所孕养出的神姿。
他仰首望向王座,高悬于冥殿深处的那一道玄影,仿佛要将她嵌入瞳孔深处、刻入识海魂髓。
眼神中没有屈辱,没有愤怒,也没有昔日神祇对异族魔主该有的蔑视。
有的只是近乎执拗的凝视。
冷静,深沉,却带着一点几乎近于痴妄的执念。像是困在忘川之底的魂,隔着重重业海望向岸上的灯火,不肯眨眼。
可是他们相隔太远了,他眼中的东西,她看不到。
辛辞暮也良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如同丈量一件器物的余地,又像是在透过他,审视其背后所象征的巍巍天穹。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动了。
赤足踏上冰凉光滑的黑曜石地面,肌肤苍白如雪,与深沉的玄色交映出令人屏息的反差。
她自王座之上下阶,袍袖无风自扬,缓缓迫近。
距离近得,赢颉能看清她眼底那一方冷凝深渊,也能切身感受到自她周身蔓延而出的、宛如万古冥海般厚重沉烈的魔气。
“阶下之囚,”她垂眸凝视,“竟还敢直视吾?”
声音不大,却如铁石坠地,铮然一响,在空旷殿宇中回荡不休。
赢颉下颌绷紧,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然而,辛辞暮并未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忽然抬手。
“啪——!”
清脆一声,掌风骤至,一声清脆的掌掴声,骤然撕裂了殿中的死寂。
这一掌力道极重,赢颉的脸被扇得偏向一侧,白皙的脸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痕,嘴角亦渗出一缕刺目的血丝。
“辛辞暮——!”
她却低笑一声,弯下身去,手指缓缓抬起,拂过他刚被抽红的下颌,指尖渐渐收紧,直至殷红指甲嵌入他皮肉之下,将他的脸迫使抬起,目光与她相对。
“丁戌七十三,如今你也是吾的子民……”
“怎能直呼吾的名讳?”
“你要么叫我魔主。”
“要么——”她顿了顿,眸光深处微不可查地掠过一丝幽暗笑意,“叫我主人。”
第125章 魔煞(十三)
辛辞暮这才真正看清他的神情。
那双眼仍牢牢锁着她, 像是要将她吞入瞳孔深处。
此刻,她空荡荡的胸腔,不知为何仍会为这张脸微微震动。
真是该死。
饶是他穿着灰扑扑的衣物, 依旧掩盖不了他身上的光华, 如此一个九天神明, 周身清辉被黑铁魔链所缚, 气息却依旧清凌不染, 像被攀折的雪莲。
他的脸颊上巴掌印还清晰红肿着, 唇角带着血,虽然落了狼狈,反倒更添一分惑人的冷艳。
她心底生出某种悸动,是那种……渴望毁灭的冲动。
—毁他所有的尊严,捏碎他骨子里的清傲, 将他拖入沉沦的深渊。
只是短短一息, 她便已回过神来,告诫自己:他一直都是最擅长伪装的人。
温和、沉默、昳丽的表象下,是一个在她面对乌泱泱的仙兵独木难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