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那些当官的不知道有人截道吗?他们嘴上说剿匪,其实是两头得好处,上头给军饷军需,还能管土匪再要一拨好处,”秦河嗤笑道,“官字两个口,喂饱了他们,想怎么着都行,他们不会管老百姓死活,否则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好好的良民不做,要去做强盗土匪?”
“民国民国,你看四九城里换了天,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了吗?”
秦河说的话,许明意初听来震惊,其实细细一想,并非危言耸听。他已经不是昔日津门闭门读书的世家少爷,也不是关在深闺的张家大少奶奶,他走出四九城,方见尘世如熔炉,好似浩浩天地,没人有活路,底层百姓更是如蝼蚁,苟且偷安。
这样的事,莫说现下,史书细数过去绝不独有。
二人说这番话时,正在一处矮坡上烤兔子,坡下不远处便是官道,两匹马拴在树上。近来没有大鱼,独山龙领着寨子里的响马扫荡了周遭的几个城镇收过一回税,许明意只看过一回便没有再去,跟着秦河去了平顶寨在各条路上设下的“路障”。窝过一冬的兔子小小一只,肉质干柴,口感不算好,秦河将烤好的兔子递给许明意,说:“我入关时想着已经背了一条通缉令了,也不在乎多背几张,路上我杀过地主豪绅,也杀过官,后来发现没什么用。”
“杀完一个还会来一个更贪的,”秦河撕下一条兔腿咬了口,“民国政府靠不住,各地的官都在争夺底盘,哦,还有洋人,明意,你说还能有什么活路?”
许明意慢慢撕了条肉送入嘴里,认真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人不能一辈子做响马。”
秦河看了他一眼,说:“这话你在我面前说说就算了,就是在狗儿,老四他们面前都别提。”
许明意说:“我知道。”
他说得不假思索,秦河琢磨着他的这几个字,忍不住笑起来,他一笑就咧出那口白牙,灿烂得紧。许明意说:“笑什么?”
“明意啊,”秦河嘿然道,“不能在狗儿他们面前说的话,你怎么就对我说了?”
许明意顿了顿,淡淡说:“你觉得因为什么?”
秦河眨了眨眼睛,笑嘻嘻道:“当然是我在你心里不一样——”
“是不一样,”许明意截住他的话,说,“我初入平顶寨,是你收留我,你和我走得最近,我要是被定成了叛徒,你就算是独山龙的左膀右臂,也落不得好。”
秦河“啧”了声,说:“这么说就没意思了。”
许明意微微一笑,道:“再说,谁不知道虎哥最仗义,能转头卖了我?”他玩笑似的,嘴唇薄红,吐出“虎哥”二字,分明是再熟悉不过的两个字,却听得秦河脊背都酥麻,脑子里想,什么卖了他,他巴不得把人留着给自己做……做媳妇,还能卖了他?!
秦河神魂颠倒,神情时而甜蜜时而惆怅,突然,他听许明意问他,“秦河,你真的想一辈子做响马?”
秦河愣了下,这不是许明意第一次问他话了,他看向许明意,见许明意盯着未灭的火堆,神色却不似作伪,他想了想,说:“不做响马,能做什么?”
许明意道:“天地之大,总有能做的。”
秦河说:“明意,我和你说过的,我不想再做狗。”
“而且当初我因为杀了一个狗官被官兵一路追杀,是大当家救了我,收留了我,”秦河道,“江湖人讲一个义字,我不能背叛大当家。”
许明意沉默了下来,半晌,道:“我只是随口问问。”
即便不想做响马,许明意一时间难以脱身,只是他知道自己不会一直留在平顶寨。他费尽心思逃出四九城,尽管不知归路,却知道,如果逃出四九城最终只是做一个杀人劫道的响马,他不如死在四九城。
许明意将烤兔子架回木架上,对秦河道:“以前我在家中时,不为家人所喜,就是亲生父母也厌憎我。后来去了四九城,过过一段很混乱的日子。那些时日我就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儿,逃出那个笼子的时候,我想,从此我是我了,我自由了。”
“这世道的确不好,可我总觉得,没关系,且走着,总会明朗的。”
许明意看着秦河,那双眼生得秀气精致,眸光却璀璨如芒种烈日,灼灼生辉,好似浑浊雾霭也无法关住他分毫。只要给他一个机会,他便能披荆斩棘,劈开一条路。
秦河的心都震颤了一下,莫名的,心中涌出欢喜又惶惶的情绪,他喜欢这样的明意,可在这一刻,秦河却觉得二人之间隔着鸿沟天堑。秦河下意识伸手抓住了许明意的手腕,许明意一怔,想抽回去,秦河却攥得紧紧的,没有松开。
许明意:“秦河?”
秦河看着许明意,自那种莫名的情绪里抽离而出,他搓了搓许明意的手腕,嬉皮笑脸道:“手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