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头裹纱布渗着血,脚下虚浮似踩了棉,可是对着她,眼神柔和,这句话说得认真。
兰慧茹觉得儿子突然长高长大。他们母子像是第一天相认,两人彼此都好陌生,也好激动,她的泪水充盈了整个眼眶。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好,好。
他们娘仨拥在一起,儿女的体温把她的心重新烫热了,好像天地间只有他们三个人。就算是最渺小的三个人,抱在一起也变得坚硬。那一刻,随着镯子一齐丢失的勇气,仿佛又被川儿的承诺注入了。
常春霞似乎窥破她的心声,轻呼出一口气,握住兰慧茹的手,声音软了几分:“慧茹,我并非要拆散你们母子,只是我希望你被磋磨那么多年之后,还能有自己的生活,活得像个人样。你现在犹豫,是因为泽川为你跟他爹打了一架,是吗?”
兰慧茹点头,目光飘到屋外,看见院子里寂静的漆黑长空,星光浅淡。
“可本性难移,人是不会突然改变的。”
兰慧茹坚持道:“我要等泽川醒来,告诉他我的决定。”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一阵讥笑声。
“你要抛弃我们,干脆趁早滚蛋吧,常泽川那小子什么秉性,今天敢打他老子,明天就敢打你。而且你那命根子似的镯子,若没有你的好儿子,我还真拿不到,别怪我给他泼脏水,那小混账不是什么好货,镯子换来大半的钱可都让他花了。”
常海富听说兰慧茹要离开,便在大夫那坐不住了,硬是挺着酸疼的老身板赶回来。看见屋里的情形,仍不嫌事大地拱火。
常端跟在他身后跑来,想要搀扶,老汉灵巧地撑着杖,三五下跳开,他无以下手,只能作罢,讷讷站在一旁,看见桌前坐着他爹,唉唉叹气:“二叔就要过来,拉不住他。”
兰慧茹闻言一惊,鼻腔酸涩,刚刚满载的心顿时又空落落的。这会儿再见常海富,只是嫌恶皱眉,不去听他咄咄逼人的话。
常春霞轻轻揽住她的肩膀,避开瘸腿老汉,往桌后挪了挪。
再待下去也是自讨没趣。兰慧茹狠下心肠,拍拍常春霞的手背,对她挤出一个笑。
“不等了,我这就收拾。”
里屋内,少年蹙着眉,口中喃喃:“我不想待在这,我要回去。”
他梦到自己穿越了,难道是自己前世?
破烂的瓦房,暴躁的赌鬼老爹,懦弱无依的娘,还有一个痴傻的妹妹。
脑中忽然涌出许多不属于他的记忆。
黑夜中,他翻箱倒柜,偷拿了他娘缝在鞋底的钥匙,把床下藏着的木箱打开,摸出里头的镯子,塞进衣兜。此举给瘸腿老头撞见了,镯子被抢去。两人拉来扯去,最后合计,把镯子当了分赃。
又闪出一个画面。
他脸上谄媚,跟在一个长相酷似刘明德的胖子身边,于村中横行霸道,为非作歹。看到村口女孩怀抱一只白兔,他奉胖少爷的命令抢来,转头就把兔子烤了吃,惹得小女孩嚎哭不止。
常泽川在村里游手好闲,人嫌狗烦。
这不是他啊!
为什么自己的灵魂一直徘徊漂浮在这个陌生的鬼地方,挣脱不开!
……
常泽川醒来后,只瞥见兰氏娘俩匆匆离去的背影。
兰慧茹一脸平静地往前走,头也不回,与她并肩而行的小环还一直扭头盯着她哥哥看,可那双澄澈的杏仁圆眼里,分明没有什么不舍情绪。
青布裙裾扫过霉湿的门槛,紧挨着脚后跟落下,走向茫茫夜色之中,一闪而过,消失在常泽川的视线内。
他支着手肘坐起来,这一动牵扯到上下肌肉,又酸又疼,头脑突然一片空白。
土坯墙边的条凳被两铺旧木床夹在中间。粗陶灯檠歪斜地立在凳上,托着个釉色斑驳的棕黄陶盆。
盆底浅浅的菜油里浸着几茎灯草,当下只燃着一根灯草,火苗细若垂露,光影悠悠,轻盈得好像随时都会断掉。
里屋被映照得半明半昧。
吱呀一声响动,床板倏地一沉,一个面阔权腮的老人在他面前坐下。
一只青筋虬结的手捧着粗瓷碗,递过来一碗热水,喃出一句含混的土话:“泽川,你身体感觉如何?”
常泽川端着那只呲了口的瓷碗,透过晃动的水波,看到碗底的泛黄和裂纹。碰到碗身的掌心,像被灼伤一样,火辣辣的疼。
他曲起手指,捏住碗口,扯起嘴角虚弱一笑:“谢谢了,都是皮外小伤。”
他已吸纳原主的记忆,自然认得老汉,也听得懂他那口晦涩的方言。周围的所有,都在他脑海中渐生起印象,熟悉中带着陌生。
常海威愣了愣,同样感到陌生。难得看到他这侄子那么温和有礼,恍惚变了个人。
也是啊,摊上个不靠谱的爹,惹得娘亲带着阿妹离家。一天内骤然发生这样的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