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五十,她到达目的地。工厂在郊区的工业园,已经废弃多年,周围没有灯光,只有月光勾勒出厂房巨大的黑色轮廓。她把车停在远处,步行靠近。
工厂大门虚掩,里面一片漆黑。柳倩打开手机手电筒,慢慢走进去。空旷的厂房里堆放着生锈的机器和废料,空气中有灰尘和铁锈的味道。她的脚步声在巨大的空间里回荡,更显寂静。
“我来了。”她对着黑暗说。
灯光突然亮起,不是厂房顶部的照明,而是从角落射来的强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抬手遮挡,勉强看到几个人影从阴影中走出。
三个男人,穿着深色便服,体型健壮,动作干练,显然是受过专业训练。他们呈扇形散开,保持安全距离,手放在腰间,那里有明显的隆起——是枪。
“资料。”中间的男人开口,声音平板,没有情绪。
柳倩从包里拿出U盘,但没有递过去:“陈队长和苏文静母女在哪里?”
男人做了个手势,旁边一人拿出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亮起,是实时视频画面。陈队长坐在一间简单的房间里,正在看书,看起来没有受伤。另一幅画面是苏文静和小雨,在康复中心的房间里,已经睡了。
“他们很安全,只要你配合。”男人说,“U盘。”
柳倩把U盘放在地上,踢过去。一个男人捡起来,插入随身携带的设备检查,然后对中间的男人点头。
“只有备份,没有其他副本?”
“有,”柳倩坦然说,“但如果我安全,备份就不会公开。如果我出事,或者陈队长、苏老师她们出事,所有资料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发送给国际媒体和有关部门。”
男人盯着她,似乎在评估这话的真假。几秒钟后,他微微点头:“明智的选择。但还不够。我们需要你公开声明,承认青龙山的证据是你伪造的,目的是博取关注。”
柳倩愣住了。她想过对方可能要灭口,要收买,要威胁,但没想过是要她公开翻供。
“为什么?”
“因为真相有时候不需要被所有人知道。”男人向前走了一步,光线照亮他的脸。大约四十岁,国字脸,表情冷漠,眼神锐利,像鹰。“柳记者,你很勇敢,也很有正义感,这值得敬佩。但有些事情的复杂性,超出了你的理解范围。”
“比如非法人体实验?比如十七个孩子的死亡?”柳倩的声音忍不住提高。
“任何伟大的事业都伴随着代价。”男人的语气依旧平静,“人类文明的进步,科技的突破,往往建立在前人的牺牲上。青霉素的发现让无数人免于死亡,但早期的试验也造成过死亡。航天事业振奋人心,但也有宇航员永远留在了太空。区别在于,这些牺牲被铭记,被认可,而那些……”他顿了顿,“那些不被理解的牺牲,往往被误解为犯罪。”
柳倩感到一阵寒意,不是来自夜晚的空气,而是来自这番话背后的冷酷逻辑。“所以那些孩子,那些被你们当作实验材料的孩子,他们的死是‘不被理解的牺牲’?”
“他们是先驱者。”男人纠正道,“是为了更伟大的目标而献身的先驱者。如果‘普罗米修斯计划’成功,人类将迎来一次认知能力的飞跃,可以解决许多当前无解的难题:气候危机、能源短缺、疾病、战争……与这些相比,少数个体的牺牲是值得的。”
“谁给你们权力决定谁该牺牲?”柳倩的声音在颤抖,是愤怒,也是恐惧,“谁给你们的权力,用活生生的孩子做实验,抹去他们的人格,摧毁他们的意志,像对待小白鼠一样对待他们?”
男人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是淡淡的不耐烦。“柳记者,你还是不明白。这不是权力的问题,这是责任。当我们看到人类面临的危机,当我们有能力做出改变,我们就有责任行动,哪怕这意味着要做出艰难的选择。”
“那为什么不找志愿者?为什么不公开研究?为什么要用欺骗和绑架的手段?”
“因为社会还没有准备好理解。”男人摇头,“人们恐惧未知,恐惧改变。如果公开,只会引来无谓的争议和阻挠。历史证明,许多伟大的进步都是在秘密中进行的,直到成功的那一天,世人才恍然大悟。”
疯子。柳倩看着眼前这个人,心里只有一个词。一个冷静的、理性的、自以为是的疯子。他用宏大的目标为残忍的手段辩护,用未来的可能性为当下的罪行开脱。最可怕的是,他可能真的相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你们是‘普罗米修斯计划’的人,对吗?”柳倩问,“宋清河院士也是你们的一员?”
男人没有直接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青龙山只是你们的一个实验点,还有更多,在西北,在沿海,在西南。你们打算继续,对吗?用更多的孩子,做更多的实验,制造更多的‘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