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正说着话。张樵眼尖,一眼瞧见许望秋从院里出来,脸上立刻堆起热络的笑,朝她招手,嗓门亮堂:“秋丫头!可算回来了!快过来!”
许望秋脚步一顿,飞快瞥了一眼云娘。云娘似乎被张樵这一嗓惊动,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却没回头,只是更低地垂下了头,几缕乌发遮住侧脸,只留下个沉默疏离的背影。
许望秋心里那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被这意外和云娘的反应戳了个口子,丝丝缕缕泄出去,只剩空落落的憋闷。她只得硬着头皮走过去。
“张叔,”许望秋走到近前,目光在垂眸不语的云娘身上停了一瞬,才转向张樵,勉强笑笑,“这是怎么了?”
张樵搓了搓粗粝的大手,脸上带着郑重和一点兴奋:“有件要紧事,得跟你和云娘丫头商量商量!晌午都别开伙了,上我家去!让你婶子多炒两个菜,咱们边吃边说!”
他语气笃定,显然替她们拿了主意。
许望秋做了半天的心理准备,那要问出口的话,生生卡在嗓子眼。
她看着云娘依旧低着头的侧影,再看看张樵,一股无力感混杂着烦躁涌上来。
“成,等会我们就过去。”许望秋听见自己干巴巴地应了,目光却像被线牵着,又落在云娘身上,“云娘?”
云娘这才极轻微地点了下头,依旧没抬眼,只从喉间溢出一点几不可闻的“嗯”。
等二人收拾完毕前往张樵家,堂屋的方桌上早已备好了饭菜,摆着几样家常菜蔬,还有一碟切得薄薄的咸肉。
张樵满面红光,心情极好,拿出一个小酒壶,给自己面前的粗瓷杯倒了一杯浊酒。一旁的桂芬婶竟破天荒地只是笑呵呵地看着,并未像往常那样阻拦。
“秋丫头,来一口?”张樵拿着酒壶朝许望秋示意,嗓门洪亮。
许望秋忙不迭摆手:“不了不了。”
宿醉后的记忆瞬间被勾起,那个温软的,带着晨露气息的吻又浮上心头,她下意识地飞快瞥了一眼旁边的云娘。
云娘正低着头,小口吃着碗里的米饭,仿佛对周遭一切充耳不闻。然而就在许望秋目光扫过的瞬间,云娘也恰好抬了下眼。两道视线在空中仓促一碰,又像被烫着似的各自慌忙移开。
许望秋只觉得耳根微热,云娘则把头垂得更低了。
张樵不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绕,被拒绝了也不在意,乐呵呵地收回酒壶,夹了一大筷子菜塞进嘴里,又美滋滋地抿了一小口酒,这才清了清嗓子,宣布道:“咱茶溪村,摊上大喜事了!”
许望秋压下心头那点异样,好奇地问:“张叔,啥喜事?”
“别急别急,”张樵故意卖了个关子,“你们俩丫头,知道京城里的礼家吧?”
桂芬婶嗔怪地拍了他胳膊一下:“吊什么胃口,皇商礼家谁不知道?那可是跺跺脚,南北商路都得颤三颤的大户!”
许望秋和云娘闻言都点了点头。礼家作为皇商巨贾,产业遍布天下,便是她们这偏僻山乡,镇子上也有礼家名下的铺子,前些日子她们去卖茶叶的“礼记茶行”便是其中之一。
张樵嘿嘿一笑,脸上带着庄稼汉少有的兴奋:“正是!礼家那位金尊玉贵的小女儿,前阵子来徽州府游玩,到了富阳县,尝了尝今年收上来的新茶,觉得滋味甚好!又听说咱们这水土养人,盛产好茶好米,就起了心思,想来实地瞧瞧。”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要是瞧着满意了,人家打算在咱们这另开一家粮行!往后,每年收粮收茶,直接派车队到村里来!跟咱们签契书,按市价收!省了咱们多少脚力功夫?价钱还公道!往后的粮食茶叶,再不用愁销路贱卖了!”
富阳县地处鱼米之乡,农户们辛苦一年,除了留下口粮,余下的都得想法子卖出去换钱。
这些粮食对于别的地方来说都是精粮,在本地却卖不上价。能搭上皇商礼家这条线,直接签契收购,对地里刨食的乡亲们而言,无异于天降甘霖。
许望秋听完,心头也是一喜。她家里也有茶田水田,自然知道这是桩大好事。
但她旋即又有些疑惑:“张叔,这是好事,只是……这该是您和村里几位叔伯商量定夺的事,怎地特意叫我们俩来?”
张樵闻言,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神秘兮兮,他搓了搓粗粝的大手:“好事是好事,可这桩好事能不能稳稳当当落在咱们村头上,关键呐,还得看你!”
“看我?”许望秋更惊讶了,指着自己,完全不明白这干系怎么落到了自己头上。
“是啊!”张樵解释道,“大小姐要实地考察,不得在咱们这儿安顿些时日?可这位礼家的小姐,那是真正的金枝玉叶!”
他咂咂嘴,仿佛在感叹那份难以想象的富贵,“听说连每日喝的水,都得是玉泉山特定泉眼里取的新鲜泉水,快马加鞭送来的!寻常地方,哪里入得了她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