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亩水田的插秧工作,许望秋雇了两个手脚麻利的婆子,需要两天才能干完三亩地。于是天蒙蒙亮,许望秋便起身准备先去验收一下昨日水田的插秧工作之后就赶往茶园。
刚迈出房门,东厢房云娘也吱呀一声推开了门。
许望秋看了看天色,又看着云娘眼下淡淡的青影,轻声道:“茶园那边我去盯着就好,你多歇会儿。”
她心疼云娘昨日又是采茶又是看火揉捻,一刻未停。
云娘却只是温婉地摇头,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茶期不等人,我歇着心里反而不踏实。望秋放心,我没那么娇贵。”
见她如此,许望秋心头那点怜惜更深,却也知拗不过她,只得作罢。
二人先去水田边查看昨日两位婆子插秧的进度。新插的秧苗在晨露中挺立,行距整齐,绿意盈盈。许望秋细细看了一遍,确认无碍,这才稍稍放心,领着云娘匆匆赶往茶山。
茶山上,雇来的茶娘们已开始忙碌。许望秋立刻加入其中,指尖在翠绿的茶梢翻飞。云娘则背上沉甸甸的竹篓,拿起镰刀,在茶园下方的田埂上,为家里的猪牛割些新鲜的嫩茅草。
云娘顺着蜿蜒的田埂往下割,她动作麻利,心思也专注,只想着多割些好草回去。日头渐渐升高,她不知不觉离茶园远了些,抬头望去,已看不见那片忙碌的翠绿茶树。
她并未在意,只想着尽快割满一篓。就在这时,旁边传来另一阵“唰唰”的割草声。
云娘抬眼瞥去,只见一个穿着粗布褂子,裤腿挽到膝盖,脚踩草鞋的年轻汉子,在不远处也弯着腰割草。
正是同村的李天牛。
云娘认出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前世关于此人零碎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
李天牛曾是上门求亲的人之一,在李筏子和王氏那对吸血虫面前,也曾信誓旦旦地表露过心意。
那时的她,虽对李天牛并无多少好感,但被赖二狗那又老又丑的老光棍阴影笼罩,绝望之下,也曾偷偷寄望于他,希望他能咬牙凑够那十两卖身钱,将她从火坑边拉回来。
可结果呢?十两银子如同天堑,李家父子退缩得比谁都快,转头就给他定下了隔壁何家村的亲事。
这还不算完。当她最终被卖进赖二狗那个魔窟,受尽磋磨,每次在村里狭路相逢,李天牛看她的眼神,不再是当初那点假意的热切,而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嫌恶,仿佛她是什么脏东西,看一眼都污了他的眼!
还有望秋坠崖后...她失魂落魄地询问搜救队望秋的搜救结果,换来的却是他一句冰冷的‘疯婆子’。
如今,看着眼前这个又跑来割草的李天牛,云娘只觉得荒谬和讽刺。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为了避嫌,又默默往上挪了一段距离,离他更远了些,手中的镰刀挥得更快,想着赶紧割完回去找许望秋。
那李天牛手脚倒是麻利,不一会儿就割了一大捆水灵灵的嫩草。然而,他接下来的举动却让云娘的动作彻底顿住。
只见他抱起那捆草,竟径直走了过来,脸上堆起一个憨厚朴实的笑容,不由分说地就将那捆草塞进了云娘放在田埂旁的背篓里。
“云妹子,我看你这篓子还空着大半,顺手帮你添点,省得你劳累。” 李天牛搓着粗糙的手掌,语气带着刻意的体贴。
云娘直起身,看着篓里突然多出的那捆不属于自己的茅草,只觉得那抹翠绿跟眼前的人一样碍眼。
她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李天牛,声音清冷得如同晨间的溪水:
“天牛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天牛被云娘那清冷平静的语气问得心头一跳,面上却维持着憨厚朴实,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道:“没……没啥意思,就是看你一个人割草辛苦,顺手帮一把,都是邻里乡亲,应该的。”
云娘看着他这副故作憨厚的模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她强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恨意和讥讽,脸上反而缓缓绽开一个极其温婉柔和,甚至带着点羞怯的笑容,声音也放得又轻又软:
“天牛哥真是热心肠。只是云娘不明白,为何单单想帮我呢?这田埂上割草的人,又不止我一个。”
这温柔似水的声音和那带着点困惑的无辜眼神,如同羽毛搔在李天牛心上。他只觉得浑身一热,骨头都酥了半边,心里那点龌龊算计瞬间膨胀起来:果然是个没见识的小丫头,稍微给点甜头就上钩了!还以为遇到了救星。
他脸上憨厚的笑容更深,语气刻意带了些怜惜:
“我就是……就是看不得你受苦!现在你脱离了火坑,在许家总该过点松快日子,哪能干这些粗重活计?我看着……心疼。”
说完最后两个字,李天牛腼腆一笑,黝黑的面皮居然泛了一丝羞红。
“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