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娘的目光太过专注,太过纯粹,在阳光下几乎无所遁形。
许望秋扭过头不敢再看,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云娘有些懊悔自己的出格,见许望秋转过头不再看她,于是轻轻扯了扯许望秋的衣角,语气中带着几丝俏皮:
“我是不是该改口了?望秋……小姐?”
果然,许望秋的身形顿了一下,随后转身蹙着眉头看向云娘,脸上还带着被冒犯的慌乱:
“云娘,莫要取笑我。”
许望秋敛了神色认真的看向云娘,还带着几分想要澄清的郑重:
“我今日所为只是为了从你将赖二狗手里救下,之所以将身契上报县衙也是为了避免之后李筏子再打你的主意,也免得日后有人说我们两个孤女住在一起不清不楚。并不是真心要买你回来伺候我,你切莫多想。”
见云娘并不接话,许望秋握住她的肩膀让她跟自己对视,眼神坦荡:
“我们两个都才多大?这世道对无依无靠的女子有多苛刻,你我都清楚,若不使些手段,少不了被人欺辱轻视。那张契,只是一道暂时的护身符,不是你的枷锁!”
许望秋说着一手扯住了云娘的衣袖,一手却果断地从怀里拿出了那张身契:
“喏,这张纸,现在是你的了,”许望秋的语气斩钉截铁,
“你收好它。若将来……若将来你遇到了真心待你,你也喜欢的郎君,或者想去别处看看,开始新的生活,你随时都可以把它撕了,你永远是自由的。”
云娘静静听着,她当然知道许望秋不是那样的人。
前世今生,许望秋看她的眼神里,有过怜悯,有过疼惜,却从未有过居高临下的俯视。
但此刻,看着眼前这张被轻飘飘递过来的契纸,和许望秋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听着她说什么要给她自由。
离开许望秋的自由?
这个念头只是闪过,就让她的心像是被针扎一般,泛着尖锐的疼。
云娘没有去接那张契书,眼神里凝聚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她看着许望秋,清晰无比地说着:
“我不会离开。”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什么郎君我也不要。”
她伸出手,将那张契书轻轻地推回许望秋的手中。
“这张纸,你替我收着,”云娘微微垂下眼帘,长睫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掩去了眼底最深的情潮,只留下一种近乎虔诚的依赖,“我哪也不去,我...你既买下了我,我就是你的。”
云娘声音压得极低,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许望秋平静的心底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许望秋有些发愣。
她看着被推回来的契书,又看看耳根微微泛红的云娘。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许望秋心中弥漫开来。这种种仿佛被什么东西牢牢系住了的微妙感觉,让她觉得手中这种单薄的纸张变得格外沉重。
她看着云娘脆弱又无比倔强的侧影,最终,还是将那张卖身契重新收回了木匣。
“好,”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种自己也不明白的承诺意味,“我收着。只要你不嫌弃,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云娘掩饰住心底那一闪而过的失落和更深的眷恋,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却无比温顺。
许望秋不再多言,只是牵着她,继续往前走。
等到了许家那座临溪而建的宅院门前,许望秋拿出钥匙打开了院门,领着云娘走了进去。
前世与许望秋相识几载,她从未踏进过许家的宅门。
她曾经在这扇门外徘徊过多少次?数不清了。
每次许望秋偷偷给她塞些吃食旧衣,或是几枚铜钱,她总是固执地站在门槛之外。
赖二狗像是一滩烂泥,染黑了她,让她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透着肮脏和晦气。
这扇门后的院子,干净明亮,有着许望秋身上那种令人安心的皂角和阳光的味道。她怎么敢去玷污这片净土?
每一次许望秋温声唤她进门,她都会把头摇得飞快,将自己死死钉在门外,仿佛踏进一步,就是对许望秋,对这方天地最大的亵渎。
那时的她,连影子投在门内的青砖上,都觉得是一种冒犯。
可如今……
她的身体是清白的,她的灵魂是干净的。
在踏入许家门的这一刻,她是被许望秋亲手从泥沼里捞起,洗净尘埃的人。
许望秋见她愣神,以为她是不好意思,便轻轻牵着她,引她向前。
“别怕,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云娘的脚,像踩在云端,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终于,脚踏实地地站在了天井里干净的青石板上。
这一切……太美好了。美好得不像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