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人醒来后,第一反应是愣住。
他们已经习惯了太平钟。
习惯晨钟响起时,胸口那些说不清的烦躁、痛苦、怨怼,被一层温暖的东西轻轻抹平。
那感觉象有人替他们把皱了的衣裳一寸寸熨平。
也象有人替他们把心里那些尖刺一根根拔掉。
可今天没有。
于是很多人睁开眼后,发现自己还在痛。
不是昨日那种忽然爆开的痛。
而是清醒后的馀痛。
钝钝的。
沉沉的。
像旧伤在阴雨天里重新发痒。
有个妇人起床后,盯着灶台看了很久。
她想起丈夫三年前出去修钟,却再也没回来。
从前她也会想起这件事。
只是太平钟一响,她便会觉得,那都是为了太平。
今日没有钟声。
她忽然把锅铲丢在地上,蹲下来哭了很久。
哭完以后,她走到门口,看见街对面愿鼎司设下的安神席。
席前已经排了不少人。
她又看向官署门口。
那里也排着长队,许多人手里拿着旧状、断簪、血衣、发黑的木牌。
她站在门坎上,一时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太平城许多人都和她一样。
这一日,官署门前和愿鼎司安神席前,都排起了长队。
两边相隔不过一条街。
左边是案簿、朱笔、旧状、证词。
右边是蒲团、香炉、安神愿光、清心符。
一边问:
你要不要继续查?
另一边问:
你要不要先歇一歇?
裴无咎坐在安神席前。
姜明月坐在官署堂中。
沉惊鸿坐在两者之间的长亭下。
不是他想坐这里。
是裴无咎提议的。
国师说:“既然沉公子说选择最重要,那便让沉公子坐在选择中间。”
陆照听完,骂了一句:“老狐狸。”
骂完又看了一眼沉惊鸿腰间那枚七尾狐火玉佩,补了一句:“不是说狐族。”
沉惊鸿觉得这句补得有点晚。
洛清寒则站在亭外。
她没有坐。
太初圣女一身白衣,剑横身侧,象一条清清冷冷的界线。
有人想从官署冲到安神席骂人,她会拦。
有人想从安神席冲到官署撕状,她也会拦。
她拦得很简单。
剑鞘往地上一点。
“排队。”
大多数人就安静了。
少数不安静的,看见陆照脚下铺开的影子,也安静了。
沉惊鸿坐在亭中,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来官署的人很多。
有抱着旧衣的。
有拿着断簪的。
有带着孩子来的。
他们一边哭,一边把尘封的事写下来。
有些人写到一半,手抖得拿不住笔,温照便让小吏替他们代写。
代写时,必须一句一句问:
“是这样吗?”
“你可愿这样记?”
“这句话要不要删?”
这是沉惊鸿昨夜加的一条规矩。
温照听完后,看了他很久。
最后只说:“很麻烦。”
沉惊鸿说:“恩。”
温照问:“非要这样?”
沉惊鸿道:“被人替自己写错一次,就够了。”
于是温照没再反驳。
去安神席的人也很多。
有人哭得几乎站不稳。
有人一夜没睡,眼睛里全是血丝。
有人跪在裴无咎面前,说自己不想再梦见火,不想再听见亲人在火里喊自己的名字。
裴无咎没有嘲笑他们软弱。
他替他们点香,落愿光,将那些刺耳的旧声暂时隔开三日。
每隔开一人,都会问一句:
“只是暂时歇一歇,不是替你放下,可明白?”
那人若点头,他才动手。
沉惊鸿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陆照靠在亭柱边,低声道:“你看,他学你说话。”
沉惊鸿道:“这是好事。”
陆照皱眉:“他拿你的道理补他的法,你还说好事?”
“如果百姓因此多一个选择,就是好事。”
陆照沉默。
过了片刻,他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