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月坐在主位,裴无咎坐左案,沉惊鸿坐右案。洛清寒站在沉惊鸿身后,象一柄冷静的剑;陆照靠在柱边,影子贴着地面铺开,暗中防着四周有人妄动。温照和袁修坐在下方,面前堆满案簿。
堂外挤满了百姓。雨还在下,可没有人离开。他们站在檐下、街边、雨里,仰头看着堂中三案。
太平城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场面。
少帝坐堂,国师辩愿。沉惊鸿坐在右案,这个刚从照影司旧名里挣出来、又在妖庭搅动万妖认欲的人,今日要问满城人那口被压了三年的气。
有人害怕,有人期待,也有人茫然。他们习惯被劝,习惯被安抚,习惯把所有“不该”都吞回肚子里。如今有人说,可以说出来。
可说出来之后该怎么办?
没人知道。
姜明月抬手,堂中安静下来。
“第一案。”
温照取出案卷,道:“铸钟徭役案。”
这几个字落下,堂外百姓一阵骚动。裴无咎神色平静,沉惊鸿低头看向案卷。
三年前,太平钟铸造,征民夫三千。卷宗载:徭役二月,无死。可昨夜收来的状纸里,至少二十七家说家中男丁死于铸钟地火,后来全部撤状。
撤状理由几乎一致。
为太平而死,乃幸事。
温照念完后,大堂内安静得只剩雨声。
姜明月看向袁修。
“你是郡守,你先说。”
袁修脸色苍白,站起身道:“臣当年接到卷宗时,民夫已散,抚恤已发,家属也都撤了状。臣……臣没有再追查。”
姜明月道:“为何不查?”
袁修喉结动了动,声音越来越低:“因为城中民怨确实平了。臣以为,他们是真的想开了。”
堂外有人怒道:“想开什么?我爹烧得只剩半块骨头!”
“我兄长死的时候,连尸首都没让看!”
“抚恤是发了,可谁要那点银子!”
声音一起,陆照的影子立刻压住门坎,防止有人冲进堂中。姜明月没有制止他们咒骂,等骂声稍微低一些,才看向裴无咎。
“国师。”
裴无咎起身。
“此案,臣知晓。”
堂外一下安静。袁修猛地抬头。
裴无咎道:“三年前,铸钟地火失控,确有民夫伤亡。”
这句话落下,堂外瞬间炸开。
“他知道!”
“愿鼎司知道!”
“那卷宗为何写无死?”
姜明月眼神冰冷。
“国师既知,为何卷宗无死?”
裴无咎平静道:“因为死者已被愿鼎司录入愿碑。”
温照脸色变了:“愿碑?”
裴无咎道:“愿鼎司有旧例。凡为护城、护民、护国而死者,若亲眷愿意,可入愿碑,享香火,护本城愿力。”
堂外有人哭喊:“谁愿意了?”
裴无咎看向堂外。
“当年愿书上,有亲眷手印。”
一个中年妇人冲到门前,几乎要扑进来。
“那是他们按着我的手盖的!”
陆照影子一拦,妇人跌坐在门坎外,嚎啕大哭。
“他们说我男人死都死了,入愿碑能庇护孩子。他们说太平钟要成,不能见血。他们说我若不按,抚恤也没了。”
裴无咎沉默。
姜明月看向他。
“国师,这也算愿意?”
裴无咎轻声道:“若有人逼迫亲眷按手印,自然有罪。”
陆照冷笑:“说得真干净。”
裴无咎看向他。
陆照站直了些。
“逼人按手印的是谁?愿鼎司秘使?地方官?铸钟监工?还是太平钟自己长手按的?”
温照脸色微沉:“陆照。”
陆照道:“我说错了?”
裴无咎没有怒,只是道:“所以要查。”
沉惊鸿忽然道:“怎么查?”
裴无咎看向他。
沉惊鸿道:“查逼迫她按手印的人,还是查愿碑为什么能把人命写成太平?”
裴无咎眼神微动。
沉惊鸿看着他,继续道:“若只是查谁逼她按手印,最后最多杀几个监工,罚几个吏员。可真正的问题是,愿鼎司为什么允许死者入了愿碑之后,卷宗就写无死。”
“人死了,就是死了。为太平死,也是死。入愿碑,也是死。”
“为什么无死?”
堂外百姓忽然安静下来。
这个问题比“谁逼的”更狠。
裴无咎看着沉惊鸿,缓缓道:“因为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