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许多案子,其实他当年见过。
只是百姓不告。
或者告了又撤。
或者撤案时笑着说,不扰太平。
他便真的以为太平了。
姜明月没有坐。
她站在太平钟庙前,照胆刀插在地上。
谁来喊冤,她都听。
有人骂郡守。
有人骂豪强。
有人骂药铺。
有人骂钟庙。
最后,终于有人骂到了她。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的旧衣,哭着喊:
“少帝来过!”
“你来过!”
“你为什么没看见?”
长街瞬间安静。
温照脸色骤变。
禁军也神色一紧。
姜明月看着那妇人。
没有发怒。
没有辩解。
她只是道:“是本宫没看见。”
妇人怔住。
姜明月继续道:“你可以骂。”
妇人嘴唇颤斗,忽然哭得更厉害。
“你是少帝啊……”
“你怎么能没看见……”
姜明月安静地听着。
沉惊鸿站在远处,看着她的背影。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姜明月身上的怒为何那么沉。
她不是只怒别人。
她也怒自己。
怒自己身为少帝,却被一座虚假的太平城骗过去。
怒自己手握权柄,却没有看见百姓连喊疼的力气都被夺走。
这怒很重。
重得若是压不好,就会变成自毁。
可若能压住,就会变成一把真正能斩开太平钟的刀。
沉惊鸿走到她身边。
姜明月没有看他。
“你看什么?”
沉惊鸿道:“看你。”
“好看吗?”
沉惊鸿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他认真看了她一眼。
姜明月确实很好看。
玄金帝袍,冷白面容,眉眼锋利,夜色与火光落在她身上,让她象一尊将怒火压在骨子里的神象。
“好看。”
姜明月终于侧眸看他。
她本来只是随口刺他一句,没想到他真答。
“你倒是不怕白绾绾知道。”
沉惊鸿道:“她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会分清。”
姜明月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还真敢说。”
“我不太懂。”
“没事。”姜明月收回目光,“以后你会懂。”
沉惊鸿道:“这句话听着像白绾绾。”
姜明月眼神微眯。
“你总想提她?”
沉惊鸿想了想。
“是你先提的。”
姜明月一时竟被噎住。
不远处,陆照刚绑完两个人,听见这句,忍不住笑了一声。
姜明月看过去。
陆照立刻转身。
他不是怕。
只是今晚确实太忙,没空和少帝斗嘴。
姜明月又看向沉惊鸿。
“沉惊鸿。”
“恩?”
“你觉得本宫做得对吗?”
沉惊鸿没有立刻回答。
姜明月也没有催。
过了很久,他说:“现在还不知道。”
姜明月道:“你倒是诚实。”
“等案子查完,看他们能不能真的把话说出来,才知道。”
“如果查完之后,太平城更乱呢?”
“那就说明只砸钟不够。”
“如果有人因为旧恨杀人呢?”
“那就审。”
姜明月道:“如果百姓开始怨本宫?”
“那你就听。”
姜明月安静下来。
沉惊鸿看着官署前那条长队。
“他们以前连怨你都不会。”
“现在会怨,是好事。”
姜明月握着刀柄的手微微一紧。
“好事?”
“恩。”
“为什么?”
沉惊鸿道:“因为他们终于把你当成该负责的人。”
这句话象一把很轻的刀,落进姜明月心口。
她是少帝。
百姓爱她,敬她,怕她,跪她。
可若百姓连怨她都不敢,那她算什么少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