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妖神庭安静得不象妖庭。
方才还喧闹的山腹,此刻只剩水声。
那水声也轻,象一场大潮退去之后,留下的最后一点馀响。
白绾绾抱着沉惊鸿站在池中。
她衣裙被池水浸湿,雪色狐裘垂在水面上,六条狐尾虚影在身后缓缓收拢。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眼底没有笑。
沉惊鸿昏过去了。
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边血迹被池水冲淡,却仍有新的血从嘴角一点点渗出。他的手指还轻轻蜷着,象是昏迷之前仍想抓住什么。
白绾绾伸手,掰开他的掌心。
里面空空如也。
那枚桃木牌被他收进了心口贴身处。
白绾绾看了一眼,忽然轻声道:“倒是知道什么东西最要紧。”
她声音不高。
可离得近的鹤老听见了。
鹤老站在池边,神色复杂地看着沉惊鸿。方才那面欲镜照出众妖本欲,也照出了照影司旧律,金鹏族贪欲,狐族旧派怯欲,甚至照出了沉惊鸿自己心底最深处那一缕想活之念。
这不是普通外客能做到的事。
也不是普通灾品能做到的事。
鹤老活了很多年,见过很多天生异类,见过妖庭里被誉为神种的天骄,也见过照影司卷宗中那些一旦失控便足以毁城灭族的灾品。
可他没见过沉惊鸿这样的。
他明明弱得一只手都能按死。
却能站在照欲池里,把万妖的欲望照回万妖自己心中。
鹤老缓缓道:“帝姬,沉公子伤势极重。”
白绾绾没有抬头:“我看得出来。”
鹤老叹道:“他不只是肉身受损。照欲池牵动万妖欲念,照影司旧律又趁机压身。他体内七情钉本就不稳,如今欲钉裂得太深,若不及时稳住,恐怕会被反噬。”
白绾绾终于抬眼。
“怎么稳?”
鹤老沉默一瞬,道:“照欲池中有一缕本源欲水,可暂时镇住欲钉裂缝。”
白绾绾道:“取。”
鹤老没有立刻动。
白绾绾看着他:“鹤老还有话?”
鹤老道:“本源欲水乃妖庭重物,非长老会共议不可动。”
白绾绾笑了一声。
这一声很轻。
也很冷。
“刚才长老会让他入池验心时,可没问过我的人是不是重物。”
鹤老皱眉:“帝姬。”
白绾绾抱着沉惊鸿从池中一步步走出。
池水顺着她衣摆滴落,在地上留下一串湿痕。
她走到鹤老面前,声音不高,却让整座山腹都能听见。
“他若没撑住,方才照欲池已经失控。”
“他若没撑住,万妖欲念反噬,今天在场的各族小辈至少要疯一半。”
“他若没撑住,白芷旧案会被照影司旧律盖过去,金鹏族可以继续说自己清白,狐族旧派可以继续说大局为重,照影司可以继续把半器试验藏在卷宗下面。”
她看着鹤老。
“现在他撑住了。”
“长老会开始心疼本源欲水了?”
鹤老沉默。
周围众妖也没人说话。
因为白绾绾说得没错。
今日沉惊鸿不是单纯为自己过照欲池。
他也替万妖神庭挡了一场失控。
尤其是那些刚才被欲镜照得脸色苍白的妖族长老,此刻更没资格开口反对。
寅烈第一个不耐烦了。
他抱着骼膊,道:“给他不就完了?一缕水而已,又不是把池子搬走。”
虎族长老瞪他一眼。
寅烈理直气壮:“我说错了?方才要不是他,我也被照得挺难看。”
金翎站在金鹏族后方,忽然也开口:“金鹏族无异议。”
金鹏王猛地看向他。
金翎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他脸色还有些苍白,却站得很直。
“今日白芷旧案牵涉金鹏族,金鹏族本就该避嫌。沉惊鸿破封名符,照出半器试验,于妖庭有功。若长老会连一缕本源欲水都舍不得,反倒显得妖庭欠他。”
金鹏王的眼神冷得可怕。
“金翎,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金翎道:“知道。”
“你代表不了金鹏族。”
“我当然代表不了。”
金翎看了一眼被金羽钉住的那名金鹏族老者,又看向金鹏王。
“但至少我不想代表他。”
那名金鹏族老者脸色惨白,低吼道:“金翎,你这个叛族的小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