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一笔落下之后,后面的妖庭验念、魔域验血、北溟验息才得以继续。
这是她亲手柄沉惊鸿往焚名完成的最后一步,又推近了一寸。
姜明月也想到了这一点,冷冷看向苏扶摇:“少阁主早就知道?”
苏扶摇摊手:“冤枉。我只是觉得他死得太干净,干净得象有人花了很多年打扫过。”
姜明月道:“所以你还写死?”
苏扶摇笑眯眯道:“因为我想看看,打扫这么干净的人,究竟想请我们看什么。”
白绾绾轻声笑道:“现在看见了?”
苏扶摇看向玉棺中的沉惊鸿,认真想了想,道:“看见一点,还没看够。”
姜明月冷哼一声。
洛清寒却忽然问:“你如何做到无魂?”
所有人的目光又回到沉惊鸿身上。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命灯可以骗,愿印可以骗,天机可以被误导,可洛清寒的无垢验魂术极难作假。它验的不是气息,而是神魂是否还栖于躯壳。
沉惊鸿方才确实无魂。
那他醒来时,魂从何处归来?
沉惊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很白,指节修长,像从未见过阳光。因为太久没有活动,指尖还带着轻微的僵硬。
“照影司关了我二十年,一直不许我见人,不许我照镜,不许我碰水。司正告诉我,这是为了防我动念。”
闻人照夜平静道:“这是事实。”
“是事实。”沉惊鸿承认得很快,“可事实不完整。”
他抬起头,看向高台四周那些垂落的黑幡。
黑幡之上,以银线绣着照影司的司纹:一面无脸之镜。
“色灾之力,始于众生动念。你们怕我见人,是怕人对我动念;你们怕我照镜,是怕我对自己动念。可你们忘了一件事。”
闻人照夜眼神微动。
沉惊鸿道:“无镜楼里没有镜子,却有很多人怕我。”
台下无人说话。
沉惊鸿的声音很轻,象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送饭的人怕我,守门的人怕我,记录名籍的人怕我,夜里巡楼的人怕我。哪怕他们戴着无面具,低着头,不看我,不听我说话,可他们知道我在楼里。”
“恐惧,也是念。”
洛清寒眸色微变。
白绾绾唇角的笑慢慢收敛。
沉惊鸿继续道:“二十年,照影司把所有人的爱欲、怜惜、好奇、亲近都隔绝在楼外,却独独留下了恐惧。于是我在无镜楼里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如何让众生动念,而是如何听见别人怕我。”
三百照影卫之中,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
下一刻,闻人照夜抬手。
所有人不敢再动。
沉惊鸿看了一眼那个照影卫,温声道:“别怕,我现在还没力气害你。”
那照影卫却更僵了。
苏扶摇轻笑:“沉公子,你这个安慰人的方式,确实很有灾品风范。”
沉惊鸿想了想:“多谢?”
“不是夸你。”
“我猜也是。”
两人对话平静得象在茶楼闲谈,可高台上下的气氛已经绷紧到极点。
闻人照夜终于开口:“你把神魂沉入了无镜楼所有人的恐惧里。”
沉惊鸿点头:“准确些,是沉入他们对我的念里。我的身体死了,魂息自然也就不在身体里。”
洛清寒道:“可你的神魂若散入众念,便等同于自碎元神。稍有不慎,就再也回不来。”
“所以我等了十年。”
沉惊鸿声音很淡。
可这句话落下,连姜明月都沉默了一瞬。
十年。
他用了十年,把自己的神魂一点一点拆开,藏进照影司众人对他的恐惧里。让命灯以为他魂息日衰,让无镜楼以为他真的将死,让照影司亲手为他开启焚名礼。
而今日,他又在焚名完成的一瞬间,从那些散落的恐惧里把自己拼回来。
这已经不是胆大。
是疯。
洛清寒看着他,忍不住道:“你不怕回不来?”
沉惊鸿看向她,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新鲜。
片刻后,他轻声道:“怕。”
洛清寒一怔。
沉惊鸿笑了笑:“可我更怕活着也一直在楼里。”
这句话很轻,却象一枚细针,刺进了在场几人的心里。
白绾绾望着他,眼神终于不再只是看趣事。
苏扶摇把伞重新撑开,遮住了半张脸,不知在想什么。
姜明月则皱起眉。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