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二十年来第一次。
楼门极高,通体以沉黑玄铁铸成,上面没有花纹,没有兽首,也没有任何会反光的装饰。它象一块嵌在照影司最深处的墓碑,冷冷立在长阶尽头。
门开时没有风,可守在楼外的三百照影卫,仍然齐齐低下了头。
不是躬敬,是规矩。
无镜楼中关着的东西,不可直视。
哪怕那东西已经死了。
三声钟响后,照影司司正闻人照夜自楼中走出。他穿一身素黑司袍,眉目清癯,鬓边微白,看上去不过四十许,眼神却象一口深井,平静得不见底。
他手中捧着一卷银白名籍。
名籍之上,只剩一行字。
【甲字第一号,色灾,沉惊鸿。】
众人看见那行字,神色都变了变。
九曜玄界有照影司,专收祸世之人。所谓祸世者,并非一定作恶,他们有些甚至从未杀过一人,也未曾踏出囚楼一步。
可他们活着,本身便会让世间失衡。
九曜玄界很大。
人间有大曜皇朝,修众生愿,以万民之心镇国运;云上有太初圣地,修无垢念,视七情浊欲为道心之尘;南境有万妖神庭,诸妖共尊旧约,信血脉,也信情念;暗处有天机阁,记命、记帐、记天下人不愿被记下的事。
更远处,还有魔域承众生恨火,万魔不拜正道旧律;北境有北溟剑宗,镇惧海,修无惧剑心。
此为九曜六方。
而照影司,不在六方之列。
它由六方共同承认,也由六方共同供养。三千年前,九曜玄界曾有十三场祸世之灾,山河破碎,王朝倾复,圣地封山,妖庭断脉。自那以后,六方立约,凡有可能祸乱天下者,皆入照影司名籍。
记录,收容,封禁。
世人称他们为灾。
沉惊鸿便是灾名最前面的那一个。
有人一梦泄露天机,醒来之后,三国因此兴兵;有人一哭可令死者复生,却使满城亡魂不肯入轮回;有人天生口含真言,一句话便能让千万人信以为真;有人只要被人记住名字,便能夜夜入梦,啃食神魂。
这些人被照影司记录、收容、封禁,统称为灾。
而沉惊鸿,是甲字第一号。
色灾。
这两个字听起来轻挑,可在照影司的名籍中,分量极重。
照影司立司三千年,甲字灾品总共不过十三位。前十二位,要么倾复过王朝,要么撕裂过山河,要么让一洲生灵半数疯癫。
只有沉惊鸿不同。
他什么都没有做过。
他出生三日,便被送入无镜楼。此后整整二十年,他没有离开过一步。
可他的名籍评级,仍然压在所有灾品之上。
原因只有一句。
【其色近道,其貌乱世,众生见之,必动念。】
人心一动,天下便乱。
所以沉惊鸿不能见人,不能照镜,不能见水,不能靠近任何会映出他容貌的东西。
他的房中没有铜镜,没有玉盏,没有琉璃,没有清水。连送饭之人都戴着无面铁具,不许与他对视,不许听他说话,不许记住他的声音。
照影司说,这是为了天下,也是为了他自己。
因为色灾之力并非恩赐,而是诅咒。
众生之念会奔他而去。爱念、恨念、欲念、贪念、杀念、信仰、嫉妒、怜惜,所有念头都会象潮水一样压在他身上。
寻常人被万人注视,尚且会心神不宁。
而沉惊鸿自出生起,便被整座人间的规矩盯着。
所以他病弱,所以他不能修行,所以他活不过二十。
至少照影司一直是这么说的。
今日,他终于死了。
照影台设在无镜楼前。
台下早已站满了人。
今日不是普通丧礼,而是焚名礼。
灾品死后,照影司要焚其画象,熄其命灯,归档名籍,向九曜玄界宣告此灾已绝。尤其是甲字灾品,必须由九曜六方共同验死。
否则名籍不归,灾名不灭。
而死去的灾,便仍算活着。
六方并非人人亲至。
魔域来的是一枚血色骨符,悬在照影台西侧。骨符无风自燃,火光里隐约有女子笑声,像刀锋擦过红莲。
北溟剑宗来的是一封寒铁剑帖,贴在东侧石柱上。剑帖没有打开,只透出一缕极冷的剑意,冷得连照影司的命灯都低了三分。
这便够了。
魔域骨符在,便等于魔域看着。
北溟剑帖在,便等于北溟剑宗认这场验死。
至于真正亲至的人,则站在照影台最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