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大婚那天就开始腐烂,只是紫禁城让她腐烂得很优雅。”
关智琳抚摸照片:“我昨天做梦,梦见自己穿着朝服在长廊里一直走,怎么也走不到头。”
“那就是婉容的日常。”沈易又转向利质,“文绣相反,她在积攒力量。
历史上她离婚时雇了三个律师,把诉状写得滴水不漏——这种缜密,是在无数个绣花的午后练就的。”
利质忽然问:“沈先生,如果你是她,会逃吗?”
“会。”沈易肯定地说,“而且不会等到天津。”
窗外传来汽车声,斯蒂芬妮来探班了。
她带来冰镇酸梅汤,见沈易正在给演员讲戏,便安静坐在角落。
等课程结束,她才轻声说:“易,你教她们的样子,很像维也纳音乐学院的教授。”
“只是些经验分享。”沈易递给她一碗酸梅汤,“怎么突然来燕京?”
“父亲让我来谈中奥文化交流项目。”斯蒂芬妮顿了顿。
“其实是我自己要求的。我想看看……你工作时的样子。”
两人在宫墙下散步,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斯蒂芬妮忽然说:“那天在戛纳,阿佳妮告诉我,你有一种‘让周围人变得更好’的能力。我现在明白了。”
“她过誉了。”
“没有。”斯蒂芬妮停步,“关小姐和利小姐刚才讨论角色时,眼睛里都有光——那不是演技,是真的被点燃了。你不仅是导演、演员,还是火种。”
沈易望向太和殿的琉璃瓦,没有接话。
这时叶子楣从香江打来电话,说煲了润喉汤托人带来,明天就到。
电话里还能听见周惠敏、王祖仙抢着说话的声音,背景音是《云隙之光》的钢琴练习曲。
“家里很热闹。”斯蒂芬妮微笑,笑容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们都很想你。”电话那头,叶子楣的声音传来,“沈生,早点回来试汤,我新加了海底椰。”
拍摄进行到第三周,进度已至“溥仪被冯玉祥逐出紫禁城”前夕。
这场戏在神武门拍摄,需要表现溥仪回头最后望一眼皇宫的复杂心情。
贝托鲁奇想要悲怆,沈易却建议:
“不应该只有悲怆。溥仪此刻十九岁,他恐惧未来,但也有一丝隐秘的兴奋——终于要离开这个牢笼了,哪怕前方是更大的牢笼。”
正式开拍。
沈易走出神武门,在门槛处停顿,缓缓回头。
镜头特写他的脸:泪水在眼眶打转,嘴角却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像哭又像笑。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向宫外,脚步越来越快,几乎像在逃跑。
“Cut!”贝托鲁奇反复看回放,喃喃道,“这太复杂了……恐惧、留恋、解脱、茫然,全在五秒钟里。沈,你是个怪物。”
当天傍晚,黎燕姗从香江传真来《末代皇帝》亚洲宣传方案初稿。
沈易修改时,特别加了一条:“重点突出‘囚禁的多重性’——紫禁城是地理囚禁,皇位是身份囚禁,时代是命运囚禁。”
同时,朱林汇报了亲民药价推进情况:
华北地区已有三十家医
沈易远程指示:“把临床数据整理成通俗漫画,在《华人日报》连载。老百姓看不懂论文,看得懂故事。”
挂断电话前,朱林低声说:“沈生,有些工人听说您在故宫拍皇帝,都说‘沈先生演皇上,那肯定是好皇上’。”
沈易笑了:“告诉他们,我演的是最后一个皇帝——新时代不需要皇帝,需要的是让每个人都能站稳的土地。”
在故宫最后一场戏,是溥仪与婉容、文绣在黄昏时分的宫廷长廊“偶遇”。
实际上,这场戏是沈易提议加的,原剧本没有。
贝托鲁奇问:“你想表达什么?”
“囚禁中最残忍的,不是见不到面,是天天见面却无话可说。”沈易说,“他们三个被绑在一起,却各自困在自己的孤独里。”
拍摄现场,故宫的宁谧被放大。
沈易从长廊东头走来,关智琳从西头走来,利质从侧门进入,三人在长廊中段交汇。
没有台词。
沈易微微颔首,关智琳屈膝行礼,利质侧身让路。
交错而过的瞬间,三人的目光有短暂接触:
婉容眼中是欲言又止的讨好,文绣眼中是冷静的观察,溥仪眼中是疲惫的疏离。
然后他们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脚步声在空旷的长廊里回荡,渐行渐远。
夕阳最后一道光从格窗射入,将三人的影子投在朱墙上,先是重叠,然后分开,最终消失在廊柱的阴影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