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恩逐条宣读条款,范文程逐一核对确认,两名笔帖式在一旁执笔记录。
所有章程核对完毕,双方签字画押加盖印信,公事了结。范文程将文书妥善收好,起身说道:“公公难得莅临沈阳,不如由臣陪同公公出城逛逛?”
“正有此意。”王承恩起身整理了衣襟,“咱家也正好看一看沈阳城内的市井风貌。”
范文程陪同王承恩、吴三桂穿行沈阳城内,先后查看了大政殿后方兵器库,还有科尔沁铁匠营新建的几处工棚。吴三桂紧随王承恩身后,平日里言语不多,目光却始终留意着周遭一切。从兵器库走出之时,他在门口稍作驻足,视线扫过工棚门口堆放的数箱铁矿石,又看向工棚内正蹲身调试淬火油槽的佟养性。佟养性手中那把铜卡尺,刻度在日光下泛起微光——吴三桂一眼便认出,这是遵化科学院专属的编号样式。
范文程察觉到吴三桂的视线,不动声色向前挪了半步,恰好遮挡住他观望的方向,转而笑着对王承恩说:“公公这边请,前方便是沈阳南门外的马市。”
抵达马市之后,范文程陪着王承恩在各家皮货摊位前驻足翻看。王承恩装作有意选购皮货的模样,拿起两张貂皮对着日光查看品相,顺势和摊主闲聊起市面物价。吴三桂则站在不远处茶棚旁,端着一碗茶水,目光望向街对面马匹围栏。围栏之内拴着数十匹新近从科尔沁运来的战马,几名正蓝旗老兵蹲在围栏边打磨兵刃,刀具刃口已然磕出多处缺口。
一名科尔沁马贩子正对着同伴低声抱怨:“大汗下令进献三十匹上好战马给南朝使臣,这些骟马都是草原之上品相顶尖的马匹。马匹送出之后,本地马价势必会随之上涨。”一旁的正蓝旗老兵端着茶碗冷笑一声:“涨价又能如何,我们正蓝旗如今也买不起新马。锦州一战折损了大半弟兄,余下尽是年老体弱的战马。就连存粮马料,都被正白旗借走半数,说是借用,日后能否归还尚且未知。”
范文程就站在王承恩身侧,面上神色平静无波,目光却始终留意着王承恩的神情变化。
待到傍晚时分,一行人返回驿馆。范文程将二人送至门口,拱手道别:“公公明日便要启程,臣明日一早前来送行。”
王承恩同样拱手回礼:“范先生太过客气了。”
走入驿馆关好房门,王承恩拿出炭条本,在纸上写下数行记录。
“正黄旗兵马建制完好。正白旗新近调配战马,服役不过十日。正蓝旗损耗严重,老兵军心低落,马料被正白旗借用未还。正红旗老兵居多,新马补给匮乏。镶蓝旗攻城器械仍在修缮。镶红旗骑射战力不足。皇太极麾下依旧保有不俗实力,开马市不过是暂时休战蛰伏。”
他停了一下,在末尾又加了一行字。
“此行所见建州虚实,远比礼部那几页仪注沉重得多。皇太极今日跪的是节杖,心里磨的是刀。科尔沁铁匠营那几杆仿制火铳的弹簧钢料虽不如遵化,可他们已经有铜卡尺了。佟养性蹲在工棚里一寸一寸地量淬火温度,范文程站在马市茶棚旁边面不改色地听正蓝旗老兵骂街——这两个人加起来,比八旗铁骑还难对付。一年的喘息时间,对双方都是倒计时。谁先把自己的短板补上,谁就能在下一仗开打之前多攥几分胜算。”
他搁下笔,把本子合上。窗外沈阳城的夜色正沉,远处大政殿八角重檐上的风铃被夜风吹得叮叮当当响,科尔沁铁匠营的工棚里还亮着灯。
第三日清早,王承恩与吴三桂正式踏上返程。皇太极派遣范文程前往怀远门外送行,他本人则伫立在大政殿八角重檐之下,目送马车驶出城门。直至官道上车马扬起的烟尘彻底消散在秋日旷野之中,皇太极才转过身来。
“返回大政殿。”他低声吩咐道。
殿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十王亭前的彩棚正在拆除,毡毯被卷起装车,松木长案上的银壶铜盘被侍从一件件收纳。诸位贝勒分坐大殿两侧,殿内一片沉寂,无人率先开口。殿外天光透过八角重檐窗格洒落,映照在金砖地面,落下一道道狭长光影。
皇太极走到汗王宝座前方,将顺义王金印放置在案桌之上,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
“顺义王这个名号,朕收下了。”他语声不算高昂,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你们要记清楚,这枚金印是南朝皇帝所赐,可辽河以东这片疆土,是朕亲手征战打下。封号只是虚名,科尔沁铁匠营之中的火铳模具,才是实打实的依仗。”
他目光扫视在场诸位贝勒,视线在伤势未愈的莽古尔泰左肩之上短暂停留了片刻。
“自今日起,八旗兵马尽数撤回辽河以东驻守,重新开启边境马市贸易。朕只给诸位一年休整时间。一年之内,科尔沁铁骑需要补齐八百新兵员,汉军旗火器队必须攻克仿制火铳弹簧淬火的技术难关。一年之后,朕会亲自带领你们再度打回辽河以西地界。”
大殿之内依旧一片静默。代善低垂着头,手指轻轻敲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