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一阵悠扬却不失威严的锣鼓声从巷子深处传来。几十个精干的家丁开路,两排衣着考究的嬷嬷护持着一顶硕大的八抬大轿,正不急不缓地穿过满地狼借的街道。那轿子顶上镶着赤金,垂下的流苏晃得人心慌。京城的百姓们原本缩在屋里,此刻瞧见这阵仗,纷纷从窗缝里偷瞧。
“谁家老太太这么大排场?这时候还敢往这风暴眼里钻?”
“嘿,你瞧那轿帘上的‘陆’字纹样,还能是谁?镇北侯家的那位老祖宗呗!”
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慈祥却英气十足的老脸。陆老夫人虽年过六旬,发丝银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她手里盘着两枚通透的狮子头核桃,眼神掠过路边那些还没清理干净的苏云党羽的血迹,嘴角竟然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沉炼,前面那是谁的阵仗?”
陆安正坐在马车边上晃荡着小短腿,手里抓着灵儿刚递给他的枣泥糕。他眯起眼睛瞅着那顶轿子,心里直犯嘀咕。这京城都快被他拆了,这时候敢这么大摇大摆上街的,要么是真疯子,要么就是比他还狂的人。
“回公子,是老夫人入京了。算算脚程,确实该到了。”
沉炼刚说完,陆骁就跟火烧屁股似的从后面窜了上来。这位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镇北侯,此刻额头上全是冷汗,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那身已经皱巴巴的帅袍,甚至连胡子上的油渍都忘了擦。
“哎哟喂,小六,快下来!你祖母来了!你这混小子,把京城搅成这样,她老人家非得拆了咱俩不可!”
陆骁一边嚷嚷,一边跌跌撞撞地迎了上去。
轿子停稳,阿大和一群黑骑壮汉赶紧让开道,个个低眉顺眼,连个屁都不敢放。陆老夫人在两个嬷嬷的搀扶下,稳稳当当地跨出轿门。她手里那根龙头拐杖重重地在青石板上一敲,发出一声闷响。
“陆骁,你这侯爷当得可真威风啊。老身在路上就听说,你这阵子在京城天天‘喝茶’,连家门都认不着了?”
老夫人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压人的威势。
“娘……您怎么亲自来了?这不是小六闹得凶嘛,我也是刚被他接出来。”
陆骁哈着腰,在那儿陪着笑脸。周围的黑骑将领们看得目定口呆,这可是名震天下的镇北侯啊,怎么在老太太面前跟个犯了错的鹌鹑似的?
陆老夫人没理他,转头看向马车上的陆安。
陆安眼珠子转了转,嘿嘿一笑,直接从车上蹦了下来。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迈着小短腿一路小跑,一头扎进老夫人的怀里。
“祖母!安儿可想死您了!您瞧瞧,这京城里的坏人可多了,他们都欺负爹,还想卖了二姐,安儿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场子找回来。”
陆安仰着小脸,那一脸的无辜和委屈,演技精湛得让身后的沉万三都自愧不如。
老夫人摸了摸陆安的小脑袋,又瞧了瞧那不远处还挂在南城门上的苏云的半截尸首,再看看那三十六门对准皇宫的红夷大炮。她脸上的严肃突然象春冰一样消融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欣慰。
“乖孙,做得好!这才是咱们陆家带出来的种!”
老夫人哈哈一笑,笑声里透着一股子老将的风采。
“您……您不生气?”陆骁在一旁听得傻了眼。
“生气?我生谁的气?生你这没出息的东西的气!”
老夫人回头瞪了陆骁一眼。
“你在京城被这皇帝老儿拿捏了半年,连个闷屁都不敢放。要不是我乖孙带着兵回来,陆家这块牌子早晚得毁在你手里。那皇帝既然想玩绝的,咱家安儿就教他做人,这有什么错?”
“祖母英明!那帮老头子在金銮殿上哭鼻子,可好看了。”
陆安顺杆爬,拉着老夫人的手,神气活现。
“祖母,我刚才把户部那帮贪污咱家军费的混蛋都给抓了。沉万三,快把咱抄出来的帐本给祖母瞧瞧,那银子多得能把这街道铺平了!”
“老夫人,都在这儿呢。公子不仅把银子拿回来了,还把北境的自治权也给磨下来了。”
沉万三屁颠屁颠地递上卷轴。
老夫人翻开扫了几眼,眼里的笑意越来越盛。她看着陆安,越看越是心水。当初全家都觉得陆安是个只会调皮捣蛋的奶娃,谁成想,这才是陆家真正的麒麟儿。
“恩怨分明,杀伐果决,这才是我陆家的孙子。安儿,那皇帝老儿现在在殿里做什么呢?”
“估计在算帐呢,算算他那颗脑袋还值多少钱。”
陆安调皮地眨眨眼。
“不过祖母,您既然来了,安儿带您去侯府看看。那里现在可热闹了,九公主也在,还吵着要做枣泥糕给您吃呢。”
“九公主?赵家的小丫头?”
老夫人挑了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