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晚棠垂下眼,面上说着好,心里却是无波无澜。
他不在意这些。
席上又坐了会儿,李风动先说约了朋友还有事,被他母亲唠叨了几句后,李三少爷捏可颗桌上的红色小果子走了。
大舅妈嘴里念着李风动不懂事,面上还是笑容满面,光明正大的宠溺儿子。
这顿饭吃的冗长烦闷,温晚棠坐的腰酸背疼,但还是依旧挺直着腰背。
终于等到散席,温晚棠和舅舅舅妈作别后,独自往他居住的洋房走去。
晚饭多吃,温晚棠怕积食,便沿着小路兜转。
他走在几株异木棉树下,树影重重叠叠,快晃到了门口时,抬眼在重重花影摇曳里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温晚棠随即小跑过去,草屑溅在脚踝上,风里有木棉花香。
带起的风坠至门口,大门关着,温晚棠压着花艺铁门,惊喜地看着门外的温颂,“哥!”
江晚笛眼里含笑,“我们的小少爷,怎么闷闷不乐呀?”
温晚棠推了几下门,大门纹丝不动,他嘴里低喊,“哥,你等我,我这就出来。”
江晚笛脸上笑意不减,隔了几息,却听近处“扑腾”一下,接着又是“哎呀”一声,他循声看去,双眼微微睁大,这素来矜持体面的温家少爷竟然翻墙而出。
他疾步上前,从杂草丛里捞起了灰扑扑的小少爷。
两人贴的很近,近到温晚棠能嗅到温颂颊边淡淡的剃须水气味,他心念一动,手已经摸在了温颂光洁的下颌上。
江晚笛喉结微动,轻轻捉住了那只抚弄着自己下巴的手。
微风荡入温晚棠的衣摆,朦胧月夜,他眼里似乎含着一汪天池的无垢雪水。
江晚笛听到小少爷笑出声,“哥,你现在鲜嫩得像剥了壳的鸡蛋。”
江晚笛虽然自认为自己是个美男子,但也应该是个英俊威武的刚猛男人,滑嫩嫩水淋淋的鸡蛋可不兴用在他这个大男人身上。
不过他惯会掩饰自己,即便是心里不认同,面上也不表露。
而是顺着温晚棠的话,用手勾住晚棠的下巴尖,挑逗似的挠了挠,轻笑道:“那晚棠的脸就像芙蓉花。”
温晚棠不喜欢用花比作自己,但他同样不说,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得在心里把对方给自己的比喻一脚踢开,硬是在那美丽皮囊上压上威武二字。
“晚饭吃多了?”江晚笛捋开温晚棠耷拉在眼尾上的一绺头发。
“你怎么知道,舅妈一直给我夹菜,推脱不了,一不小心就吃太多了。”温晚棠歪了一下脑袋,眼尾的头发滑到了眉间,从江晚笛指间溜过。
“我刚站在外头,瞧着你围着树打转了一圈又一圈。我就想着,哎呀,我这傻弟弟什么时候能回头看我一眼呢。”江晚笛伸着一根手指,细细长长的指头戳了戳晚棠眉心,一点都不重,蜻蜓点水似的。
晚棠的脸却瞬间红了,好在这夜色朦胧,月光稀疏,树影绰绰,小少爷脸上的红悄然隐没。
“我没有在树……”
温晚棠的话没说完,江晚笛就攥着他的手腕,“走,光在树底下打转消食多没劲,哥哥带你去街上逛。”
温晚棠咬了咬嘴唇,小声嘀咕着“我没围着树转。”脚步却不由自主跟着江晚笛往前走。
东江气候温暖,民风也自由散漫,街上江湖卖艺的,驯蛇人、猴戏艺人甚至还有杂技团分了好几拨在街头表演,一群群人探头扎堆。这些还不够,再走几步就听说书人摆了张破木桌子敲着竹扇晃悠脑袋讲着历史故事、民间传奇。
这里不像是华亭城,租界遍布,拿着警棍的租界警察日日巡逻,看到人群都打散,实属可怕。也不像英国街头,每日冷风冷雨,阴沉的天没几日,难得放晴,出门时还会碰到工人罢工。
他在心里做着比较,越发对东江这地方喜爱万分。
江晚笛市井出身,从小在街头摸爬滚打,对这一切并不稀奇。
此刻唯一觉得纳罕的却是,这温家小少爷竟然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看什么都稀奇,看什么都喜欢。
本来是他攥着小少爷,现在成了小少爷勾着他的手。他们从街头逛到了街尾,小少爷却还没觉得过瘾,可脚踝却走酸了,脚步逐渐放缓,呼吸也沉了几分。
但温晚棠不说,碍着面子,累了都不肯多说一句。
江晚笛却察觉到了,温晚棠之前伤得那么重,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身体养了很久,也没见彻底好,他可不敢让温晚棠勉强自己的身体。
街边挂着灯笼,江晚笛手托着温晚棠的后背,带着他往边上开着门的戏楼走去,他边走便道:“不知道东江的戏楼和华亭的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