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可怜见……天可怜见……那些个畜生，我那小侄子，那么那么小的一个娃子……“
洪良玉满脸鼻涕眼泪，手上青筋暴起，拳头把茶桌捶得咚咚作响，话也说不囫囵，翻来复去就是那几句，每吐一个字都要拿命去挤。
“扒皮剜心……那些个畜生……明明那么小……刚会叫叔仔……“
他哭得浑身发抖，蟒蛇般的粗辫子从肩上滑落，垂在桌面的酒水里，他也浑然不觉。圣沃森把手缩了回来。他原本打算再递过去半杯酒的，此刻却搁在了桌沿上。这老头子走南闯北，踏遍七大洲，见过各种各样的死法和各种各样的哭，可这种哭法他不太好接话
洪良玉断断续续地说。他出了小溪塔，原只是去香军里照看唐盈盈，谁承想脚跟脚地，虎衣藤牌兵的总兵朱香虎便带人扫荡了唐家庄附近几个村子。名单是旧的，是昔日红旗水匪在当地的外围名册，洪良玉的名字赫然在上。
可朱香虎扑了个空。
洪良玉不在家。
兵丁们在唐家庄转了一圈，没捉到人，功劳却不能没有。洪良璋不在任何名册上，可他是洪良玉的兄长。这就够了。
刘氏护着小彘儿往灶房里躲，没躲过去。
“他们说……说我大哥是给红旗帮私藏粮食的奸细……大哥一辈子走正道，一辈子走正道……“洪良玉说到这里声音彻底哽住了，两个铁拳砸在桌面上，把桌上的碗碟震得跳起老高，“那个狗贼朱香虎，杀良冒功，拿我兄嫂的人头去换的军功……连小彘儿也……也……“
他把脑袋埋进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搐，“是良玉对不起你们……大哥……大嫂……良玉对不起你们啊……“
李阎一直没有说话。
他坐在洪良玉对面，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碗，碗里黄酒已经凉透了。他的目光落在洪良玉身上，没有动，也没有劝。直到洪良玉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他才开口，声音很轻，象是在核对什么帐目。
“你方才说的，你们教主提点过你不见官，不见洋人，不见小孩，是吗？“
洪良玉抬起通红的眼睛，呆呆地点了点头。这三句话是教主在他领受赤龙使之位时亲口叮嘱的。洪良玉当时只当是关怀体恤，兄嫂出事之后，他想起这三句话，更觉教主是未卜先知的高人，若是自己早些照做，兴许还能挽回。
“是我害了他们！“洪良玉一拳砸在桌上，“我一定要把那狗贼朱香虎……“
彭。
一声脆响。
李阎手里的粗碗碎成几瓣，浑浊的黄酒和碎瓷片从他指缝间淌落。攥着满手的碎瓷，五指缓缓收拢，将碎片碾成粉末。瓷粉混着酒水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想当吴用。不见官，不见洋人，不见小孩，估计早就知道官府会按名册来，所以提前叮嘱，让这铁汉断了退路，断了念想，断了可以回头的理由，从此只能死心塌地地替他卖命，这手段和那梁山上的黑心军师有什么分别。把人往绝路上逼，最后假模假样地伸出一只手来说，来，跟我走。
你的结局，可不会象上吊那样死得轻松。
茶棚里安静得只听见风穿过棚布的呼呼声。
圣沃森看了一眼李阎的手，又看了一眼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一种极深的东西死死压在水面底下，连波纹都不许冒出来。圣沃森活了几百年，此刻却罕见地没有开口说话，只是慢慢把手里那碗酒搁回桌上。
洪良玉还在抽噎，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他擦了把脸，嗓子嘶哑：“你若真是天保龙头，便该明白教主是借了你的名号举旗的义士，他救苦救难，从无半点私心……“。
时过半晌，李阎独自往城南兵营去了。兵营扎在一片被征用的祠堂里，土墙外头用竹栅和鹿拒围了一圈，算是个样子。门口立着两个穿号衣的兵丁，鸟铳靠在墙根，人却蹲在阴凉处嗑瓜子。
“唉，咱哥俩在这儿看大门，二营的弟兄都去砍红旗海盗的脑袋换酒钱了，真他妈晦气。“
“可不是嘛，现在又不用验明正身，拎个脑袋交上去就行了，铜板当场结，赶不上这一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这等好事。“
“你说那刘老三，前天砍了个烧炭的，报上去说是红旗帮的陀手，愣是领了二两银子，他奶奶的，一个烧炭的哪里像陀手了。“
“嘘——这话你也敢往外讲，朱总兵睁只眼闭只眼，上头要的是数目，谁管是不是真的。“
两人正说得起劲，馀光瞥见官道上走来一个瘦高个子，寸发，面色不算好看，衣裳也平常，两手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