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骑在马上，低头看着王忠嗣。
“你还能站起来？”
王忠嗣的手撑在刀上，膝盖压进了泥土里。背上那一刀还嵌着，他能感觉到刀刃卡在骨头缝里，每动一下都有东西在磨。
他没回答。
那人翻身下马。
动作很利索，甲叶碰撞发出一串脆响。他拔出腰间的刀，不长，但很宽。单手握着，刀尖垂地。
“我给你个机会。”那人说，“站起来，死在自己刀下。总比跪着死好看。”
王忠嗣笑了一声。
笑得很短，嘴角扯了一下，牵动了脸上干裂的血痂。
他用刀撑地，一只脚踩实了，膝盖伸直。另一条腿也跟着站了起来。
血从盔甲的缝隙里往下淌，靴子里面灌满了，踩在地上咕叽咕叽响。
“倒是让你小看了。”
王忠嗣把手里的刀翻了个面。刃朝前，握把捏紧。
那人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没想到一个浑身窟窿的人，站起来之后，架子还能这么稳。
两个人之间，隔着五步。
周围的步兵退开了一圈。没人动手。他们的主将亲自下马，这就是一对一的意思。军规如此，没人敢插手。
王忠嗣先动了。
不是冲，是蹭。左脚拖着地面往前滑了一步，右手的刀从下往上撩。
很慢。
那人偏头，刀锋从他鼻尖前面划过去，差了不到一寸。
然后他出刀了。
横劈。从右往左，奔着王忠嗣的腰。
王忠嗣收刀格挡。两把刀撞在一起，震得他虎口发麻。手上的力气不够了，整个人被磕得退了半步。
那人没给他喘气的空当，跟着就是第二刀。竖劈，从上往下，砍头。
王忠嗣侧身。刀从他肩膀旁边劈下去，削掉了左边的肩甲。
他趁着那人的刀势还没收回来，反手一刀捅过去。
快。
比刚才那一下快了三倍不止。
刀尖扎进了对方腹部的甲片缝隙里。
但只进去了半寸。
对方的反应太快了。他用膝盖顶住了刀身，整个人往后撤了一大步，刀尖从甲缝里拔了出来。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腹部。甲片被挑开了两片，里面的内衬渗出一小片红色。
他抬起头。
“你留力了。”
王忠嗣没搭话。他在喘气。短三个来回，他的腿已经在抖了。背上那把嵌着的刀，每次动作都在撕扯伤口。他能感觉到热的东西在后腰那里不断往外涌。
“刚才那一下，你故意慢了。”那人说，“你在骗我。”
王忠嗣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汗和血混在一起，糊住了左眼。
“你话太多。”
那人不说了。他换了个握刀的方式，双手握柄，刀举过肩。
这是要拼命的架势。
王忠嗣看着他的站位。右脚在前，重心偏右。下一刀，一定是从右上方劈下来的。
他没动。
那人冲了过来。三步的距离，他一步就到了。
刀落下来。
王忠嗣没挡。
他整个人往左边倒。不是躲，是摔。主动的。他倒下去的同时，左手撑地，右手的刀从下往上挑。
对方的刀砍在了地上。砍空了。
而王忠嗣的刀，从下往上，扎进了对方的右大腿。
这次不是半寸。是整个刀尖没入，连着三寸的刀身，全扎了进去。
那人闷哼一声。
他的右腿一软，单膝跪了下来。
刀还握在手里，但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王忠嗣躺在地上，手还攥着刀柄。他没力气拔出来了。
两个人都跪着，面对面。
那人看着自己大腿上插着的刀，又看了一眼王忠嗣。
“你从一开始就在等这一刀。”
王忠嗣没回答。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嘴里全是血腥味，呼吸带着呼噜呼噜的声音。
“第一下慢刀是假的。第二下反手捅也是假的。你从头到尾只有这一招。”那人的牙咬着，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你拿所有招式当幌子，就等我全力劈这一刀。”
他说对了。
王忠嗣从站起来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
浑身是伤，力气流失，他没法跟一个全盛状态的人打十几个回合。只能赌。
赌对方会全力劈一刀。赌他全力的时候会露出破绽。赌自己摔下去的速度够快，手里的刀够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