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越抿夹了一筷子溜肉片,嚼完才回话:“是么?各个三头六臂啊?吃个饭,还成龙潭虎穴了?”
他把碗搁下,抬眼看向高露,“我陈越抿还就偏爱闯龙潭虎穴。”
高露跟林雯对了个眼神,嘴角压不住笑:“比三头六臂还厉害。”
莫斯科餐厅的西侧窗户对着大街,下午四点多的光斜着打进来,落在白桌布上。
陈越抿到的时候,林雯和高露已经坐在靠里的卡座,面前摆了三杯柠檬水。
高露咬着吸管,眼睛往门口瞟。
门口进来个穿将校呢大衣的男人,领口别着一枚徽章,走路的步子带着风。
他径直朝林雯那桌过去,手插在兜里,下巴微微仰着。
林雯抬头看见他,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抬了抬手算是打招呼。
陈越抿站在门口,把那个人的侧面看了一遍。
大衣料子挺括,肩膀撑得平顺,皮鞋擦得亮。
那人往林雯旁边一坐,胳膊搭在椅背上,姿态很松。
“好久不见。”
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点沙。
林雯没接话,转头看了眼门口。
陈越抿这时候才走过去,拉开林雯对面的椅子坐下,手搁在桌面上,指节敲了两 ** 布。
那个穿将校呢的男人视线挪过来,在林雯和陈越抿之间打了个来回。
高露在旁边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陈越抿没听清,但看见那个男人嘴角动了动,像是笑,又不像。
柠檬水上的气泡慢慢散尽,杯子外壁凝了一层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
陈越抿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酸味从舌尖漫到舌根。
那个男人的目光还钉在他脸上,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丈量。
高露的脚在桌底下碰了碰林雯的鞋尖,林雯没反应,只伸手把陈越抿面前的餐巾叠好,压在他手腕边上。
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回。
那个穿大衣的男人看见了,脸上的表情没动,但插在兜里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莫斯科餐厅的吊灯亮起来的时候,窗外的光线正一层层暗下去。
白桌布上的餐具反射着暖黄的光,刀叉排得整齐,杯子里的冰块碰撞发出细响。
那个男人终于开口,声音不大,每个字却都送得清楚:“这么多年,你还是挑了个做生意的。”
这话是对林雯说的,眼睛却看着陈越抿。
# 那块地板被反复踩踏过,漆面剥落了几处,露出底下泛黄的水泥。
高露的声音从斜前方传来——她说话时总爱先叹气,像在替听的人操那份心:“我劝过你了,真劝过你了。”
她停顿,又补了一句:“到时候弄得自己下不来台,可跟我们没关系。”
林雯没接这话。
她侧过身,手指在桌子边缘轻轻叩了两下,发出闷响:“行了,露露。”
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似乎已经看到那个她认为的答案。”咱们院里住的那帮人,哪个真能压过他?”
高露愣了半秒。
她试着在记忆里翻找一个名字,一个能把陈越抿比下去的人——考试分数、工作单位、挣的钱——结果什么都没捞着。
她只好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你们俩这夫唱妇随啊。”
陈越抿说话时没抬头,声音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然呢?”
高露回了这么一句,尾音拖得长,带着醋味儿,像手里捏着什么酸果子似的。
有些话,林雯没说出口,高露也没明说。
但陈越抿心里清楚得很,这间屋子里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要响。
那些住在机关大院里的人,从生下来那天起,被子就是丝绵的,穿的衣服是上海百货大楼买的,吃的米是 ** 的,连冬天生炉子的煤块都比别人家的硬。
他们的父亲,退下来的时候胸前挂满了东西,能叮当响好一阵子。
在那种地方长大的人,骨头里都渗着一种优越感,看谁都觉得低一头。
每个大院就是一个世界——海军大院、 ** 大院、总参大院——哪个兵种的都有,但彼此之间掐来掐去,说到底,他们是一个锅里吃饭的人。
他们不约而同地鄙视着同一种东西,就是陈越抿这种人——胡同里混大的穷小子,打架再狠,也不过是街头巷尾那点胆气,真要说到背景,一片纸都没有。
同样是打架进了局子。
大院里那些人,打个电话就有叔叔伯伯来捞人,三两天的功夫,门就开了。
陈越抿他们那帮人,只能老老实实蹲满日子,铁窗的铁栏杆不会因为谁的拳头硬就自动弯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