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蛋和铁蛋对视一眼,两个人都咧开了嘴。
钢蛋搓着厚实的手掌:“民哥,你这也太大方了……工资给那么高,还要发肉……”
陈越抿嗤了一声,把那包皱巴巴的烟卷在掌心掂了掂,抽出三支递过去。
火柴盒被他单手推开,划了一下,火苗蹿起来。
他凑过去点燃烟,深吸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涌出来,模糊了半张脸。
“你们啊,是吃得太饱,不知道饿的滋味。”
他弹了弹烟灰,“废品站这边日子好过,油水从来不缺。
但护卫队那边不一样——那些兄弟守着厂,守着山,大冬天的风刮得骨头疼。”
他把烟头咬在嘴角,眯起眼,“总不能让他们白干吧。”
铁门合拢的声响还没落地,钢蛋的视线直直穿透栏杆缝隙,盯着那辆绿色嘎斯车扬起的灰尘渐渐融进巷子尽头。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苦笑,旁边铁蛋同样没吭声,两个人就并肩杵在原地,像两根插在地里风吹日晒久了的木头桩子。
“一月挣那仨瓜俩枣,肉铺门槛都不敢迈。”
钢蛋往地上啐了一口,“你看那帮小子,眼珠子瞧见油星都发绿。”
铁蛋把后脑勺往墙上一靠,声音闷闷的:“人心就这么回事。
没点实实在在的东西吊在前面,谁肯替你出傻力气?”
“迟早都得转过弯来。”
钢蛋撇撇嘴,“民哥给他们的,不光是几张票子。”
“先把油水往他们碗里倒点。”
铁蛋的目光扫过院子里正在卸货的几个身影,“也算是……早早把绳子拴牢靠了。”
“光靠嘴皮子,谁能跟你一条道走到黑?”
钢蛋从兜里掏出半截烟卷点上,烟雾熏得他眯起眼,“哪个后生身后没张嘴等着喂?”
“让他们嘴里尝到荤腥。”
铁蛋接过话茬,“等后头真动员起来,脚底下才跑得动。”
“不这么做,收废品这活儿,你让他们当街吆喝?”
钢蛋狠狠吸了一口烟,“脸皮薄的,怕是一天都撑不住。”
这话像一把钝刀,直接捅进两人心窝子里。
之前那俩在街面上横着走的人物,如今一个弯腰蹬黄包车,一个弓背拉板车,生生干起了窝脖的营生。
原先被他们揍过的那些小混子,隔老远就扯着嗓子起哄。
脸面这玩意儿,早就碎成了渣滓,捡都捡不起来。
“民哥,我还当你压根不把这东西当回事呢。”
钢蛋声音低得像从嗓子眼挤出来的,闷闷的透着股酸涩。
陈越抿回头,笑着抬脚不轻不重踹了他一下。
“行了,少跟我在这儿装副苦瓜脸。”
他拍了拍钢蛋的肩膀,“欠你们的,后头慢慢给补上。”
“先把眼下这摊子事支棱起来再说。”
钢蛋和铁蛋对视一眼,嘴角同时扯出一个弧度。
那笑容里装着无奈,泡着苦涩,可裤兜里一天天鼓起来的份量又不骗人。
真让他们现在撒手去干别的,两个人谁都不会点头。
“得了,小老虎那几个人到了,你们去跟他们说一声。”
陈越抿抬了抬下巴,“我先回轧钢厂张罗,安排进山打猪的事。”
话音落地,他翻身上了嘎斯车。
钢蛋拉开铁门,引擎轰响,陈越抿一脚踩下油门。
车轮卷起尘土,眨眼功夫,绿色车身就消失在那条土路的尽头。
轧钢厂门口,几个穿着油渍工作服的年轻人正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
看见陈越抿那辆嘎斯车扬着灰开进来,其中一个剃着板寸的小伙子蹭地站起来,快步迎了上去。
清晨六点四十,红星轧钢厂门口才刚卸下夜班的寂静。
陈越抿那辆吉普车碾过厂区水泥路,轮胎带起石子砸在路牙子上,发出细碎的响动。
两个值早班的护卫小伙正并排站在门岗旁,手贴着裤缝,背挺得笔直。
他们看见那辆军绿色吉普由远及近,几乎是同时抬臂敬礼,动作干脆利落。
“科长早!”
其中一个小跑上前,拉开铁门闩。
铁门吱呀一声朝两侧滑开,露出里头整片厂区。
陈越抿减速,手掌压下车窗玻璃。
冷风卷进来,挟着早晨特有的铁锈和机油味。
他向那两个年轻人点了下头,脚下油门一踩,车子便拐过弯道,朝保卫科的小楼方向驶去。
车子还没停稳,他就听见了那阵动静——不是机械轰鸣,是人声。
喊杀声,呼喝声,脚步砸在水泥地上的声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