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解成正窝在沙发上,怀里搂着收音机,听相声听得咧着嘴笑。
于丽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凉得跟冻了三天的井水似的,失望和寒意压都压不住。
她转回头,刀刃重新落在白菜上,剁下去的力道比先前重了几分。
自从阎解成去了轧钢厂货场仓库上班,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往下坠。
脱下那身临时工的旧工作服时,脚底板踩在车间水泥地上,忽然觉得踏实了不少。
阎解成把手 ** 新发的工装裤兜里,指头摩挲着那块硬邦邦的证件壳子——正式工,白纸黑字扣了红章。
他沿着胡同往回走,脖颈子仰得快和电线杆平行,制服扣子撑得紧绷绷的,后背的褶子被腰板抻得笔直。
推开门,于丽正蹲在门口择韭菜。
他连眼皮都没抬,鞋底蹭过门槛,径直穿过堂屋,一屁股墩进沙发里,弹簧嘎吱响了一声。
收音机啪地拧开,侯宝林的《夜行记》正说到热闹处。
他把两条腿往茶几上一搁,鞋底灰簌簌落在搪瓷缸子边上。
“饭好了没?”
他冲着厨房方向嚷了一嗓子,眼睛没离开收音机旋钮。
灶台前,于丽的刀刃顿了一下。
韭菜段从砧板上滑落,她伸手接住,指尖沾着泥。
上个月这时候,阎解成还会挽起袖子帮她淘米,现在那双手只管抱着收音机。
她把炒勺里的菜翻了个个儿,油烟呛得眯起眼。
隔壁院子里飘过来陈越抿说话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像冬天灶膛里的火。
于丽手里的铲子慢了下来,耳朵追着那声音跑。
陈越抿昨晚又在厂里加班到九点多,回来时自行车链条哗啦啦响,路过她家窗户底下,影子在地上拖了很长一截。
“切个菜都磨磨蹭蹭的!”
沙发那边又甩过来一句。
于丽把刀剁进菜板,木屑崩起来。
二十几块钱的工资,就值当把下巴翘到天上去?她脑海里闪过陈越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出线头也不换新的,跟人说话时总微微弓着背。
一个月四百多块的人,反倒没这副作威作福的嘴脸。
锅铲磕在铁锅沿上,当的一声。
于丽盯着窗外那根晾衣绳发呆,绳子上挂着阎解成新洗的工装,袖管在风里空空荡荡地摆。
她忽然想起那天下午,车间后面的煤堆旁,陈越抿把手掌贴在她后腰上,掌心滚烫滚烫的,隔着两层衣服都能感觉到。
他的呼吸喷在她脖颈窝里,带着股淡淡的铁锈味。
“你男人那工作,我跟主任说过了。”
他当时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却直直看着她的。
于丽把刀往案板上一拍,闭了闭眼。
阎解成正歪在沙发上剔牙,收音机里换了段评书。
他听见厨房里菜刀剁得山响,嘴里嘟囔了句什么,翻了个身继续听。
他不知道那纸调令是从谁枕头边上滚下来的,也不知道于丽每次看见他那张得意洋洋的脸,胃里就翻上一阵酸水。
韭菜在刀刃下断成一截一截,于丽忽然觉得很累。
这个家,这张沙发,这个男人,全都像黏在鞋底的口香糖,甩不掉又恶心。
她想把围裙扯下来扔在地上,想推开门走出去,走到胡同口那棵老槐树底下——陈越抿每天早晨都骑着他的二八大杠从那棵树旁边拐出来。
但她只是把手洗了,把菜盛进盘子里,端到茶几上。
阎解成拿起筷子拨拉了两下,嫌淡了,又嫌韭菜老。
他说话的时候,于丽盯着他后脑勺上那根翘起来的头发,心里盘算着今晚如果陈越抿再从她窗下过,她该不该把窗户推开一半。
窗外天已经擦黑了,胡同里有人趿拉着拖鞋走过去,收音机信号不太好,评书里夹着沙沙的电流声。
于丽坐在饭桌沿上,筷子戳着碗里的米粒,一粒一粒数。
耳朵却伸得老长,越过墙头,越过晾衣绳,追着那辆还没回来的自行车听。
# 手指在窗棂边来回摩挲,于丽的目光穿过木框,追着院里那个背影。
陈越抿今天穿了件深灰布衫,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一截小臂。
她咽了口唾沫,喉咙发紧。
有些念头像野草,疯长在骨缝里。
夜里翻来覆去,棉被都拧出皱褶。
可陈越抿已经有阵子没往她这边凑了。
门缝里飘进他的说话声,于丽小腿肚绷紧,膝盖向内靠拢,齿尖陷进下唇。
“要是在外头能有个落脚处……”
她舌尖抵住上颚,幻想里飘出个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