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越抿记得答应过的事——陪高露练几支舞。
这段日子忙着追查敌特线索,这个约定早就搁浅得没了踪影。
眼下总算能喘口气,欠下的情分总得去补上。
十二月的京城,夜里能把骨头冻透。
路灯早就灭了,整条街像被墨汁灌满。
风刮过车窗缝隙,呜咽声尖锐。
路上空荡荡的,连条野狗都见不着。
汽车大灯劈开黑暗,光柱中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凝在挡风玻璃上。
他踩下油门,嘎斯吉普咆哮着冲进夜色。
几分钟前还停在楼下的那个位置——高露宿舍后方藏着一道窄巷。
他记得上次林雯毫无预兆闯进宿舍楼的事。
那女人像只警觉的猫,要是让她看见他的车明晃晃停在主路上,回去非得把房顶掀了不可。
熄火,拔钥匙。
副驾驶座上凭空多出一个网兜——他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
粗麻绳编的网眼撑得变形,里面塞着一整只羊腿,收拾干净的鲫鱼还闪着银光,两盒铁皮午餐肉摞在一起。
水果挤得满满当当:苹果、橘子、青枣。
最底下压着一罐麦乳精,三盒巧克力,还有牛皮纸包的蛋糕和一大袋大白兔奶糖。
分量沉得坠手。
他单手拎着往楼道走去。
门洞里没有灯。
唯一那盏灯泡悬在二楼拐角,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忽明忽暗,像是随时要断气。
破掉的窗玻璃灌进来刀子似的风,整栋楼冻得跟冰窖似的。
家家户户都把家当堆在走廊——蜂窝煤码得整整齐齐,冬储大白菜靠墙根躺着,旧木箱、生锈的锅碗瓢盆,什么破烂都能看见。
他踩着满地杂物往上走。
夜里九点刚过,筒子楼里的走廊灯还没熄。
陈越抿拎着一网兜东西上楼时,脚底下踩到一块松动的水泥台阶,发出闷响。
他脑子里晃过高露那张脸。
那姑娘住在走廊尽头,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想到她那样的长相,待在这种地方,他心里像被人揪了一下。
走到她房门前,里头隐隐飘出来留声机转动的声响。
是那种老唱片特有的沙沙声,裹着一段轻柔的旋律。
他抬起手,指节在木门上叩了三下。
等了几秒,门里的音乐没停,脚步声传过来。
锁舌弹开的咔哒声很轻。
门拉开一条缝,高露的脸探出来,目光落在陈越抿和他手里那网兜上时,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起来。
“咦,你咋来了?”
说着,她踮起脚尖,脖子伸长往走廊那头扫了一眼。
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
“林雯呢?”
陈越抿的目光从她脸上滑下去。
她穿了件粉色的练功服,领口开得不高不低,侧边有一条白色的高叉,脚上蹬着一双白布鞋。
头发全部盘到头顶,显出脖颈的线条,又细又白。
那身段子往那儿一站,整个人像从画报里裁下来的。
他把喉咙里的唾沫咽下去,扯出一个笑来。
“怎么,不欢迎我?”
高露白了他一眼,眼梢带着点嗔意。
“我问你,林雯呢!”
陈越抿撇撇嘴,把网兜换到另一只手上拎着。
“林雯在家。”
高露听了,把门往怀里一带,只露出半张脸和半边肩膀。
她歪着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故意使坏的劲儿。
“林雯在家,你来干嘛?”
这一句话像棍子一样把他杵在原地。
陈越抿愣了两三秒,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然后变成苦笑。
“你之前不是跟我说,晚上让我来陪你练一个钟头的交谊舞么?我这两天事情多,一直没腾出空。
今晚正好闲了,过来跟你打声招呼。”
高露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抬手在额头上轻轻拍了一掌。
“呀,我差点把这事忘干净了!”
陈越抿抬起眼皮扫了她一眼,把手里的网兜往前一送。
“拿着,算是这几天的失约补偿。”
高露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袋子边缘,低头看了一眼,笑意从嘴角荡开。
“哟,买了这么多?”
陈越抿没接话,转身就往门口迈步子。
高露急了,伸手拽住他的手腕,指节收紧。
“你干什么去?”
“回家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