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蜷在陈越抿脚边,发出两声短促的呜咽,像是挠在木地板上的细爪印。
“你们男人的话,十句有九句靠不住。”
陈越抿咧嘴一笑,手指轻轻拨开门缝。
门轴没上油,却也没吱一声——他提前抹过蜡。
小白那团灰影贴着门边溜出去,落地无声。
走廊里没开灯,窗户朝北,光线被对面的墙挡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缕昏黄从楼梯拐角漏进来,像是泼在地上的旧茶汤。
小白从一楼开始爬楼梯,爪子踩在水泥台阶上,偶尔带起一粒沙砾的滚动声。
它一层层往上绕,尾巴尖扫过每一级台阶的边缘。
陈越抿仰靠在床上,闭眼。
视野切换成小白那双仰视的眼睛——走廊天花板上的灯管蒙着灰,墙皮有一块鼓包,像老人脸上的老人斑。
他仔细数着小白走过的每一扇门:门缝下透出的光、门把手上挂的“请勿打扰”
牌子、某扇门后传来收音机的沙沙声。
他在心里盘算着时间。
那份情报,按路程算,最晚也该送到接收人手里了。
明天的圣诞活动,上午九点开始挂彩灯,下午两点布置舞台。
如果那些人对这栋楼里的东西动了心思,最早也得等今天下午才有机会摸过来踩点。
所以他现在放小白出去兜一圈——堵上所有可能的洞。
小白从一楼攀到顶楼。
天台铁门半敞着,风灌进来,吹得它耳朵向后贴。
它跳过那个大水箱——水箱外壳上的锈迹和两个月前陈越抿离开时一样,没有多一块,也没有少一块。
它绕着水箱走了一圈,鼻尖贴着铁皮嗅过,没有任何异样的气味。
陈越抿脑子里浮现出那个画面:几个人摸黑钻进天台,蹲在水箱边,伸手去摸——摸了个空。
那会儿他们的表情,大概比生吞冰块还精彩。
小白检查完主楼,又顺着一根落水管滑下去,四肢轻轻着地,无声绕过冬青丛,钻进对面的专家楼。
陈越抿通过它的眼睛看过去:一楼咖啡厅里坐满了人,烫着卷发的男人,戴着珍珠项链的女人,说着他听不太懂的腔调。
咖啡杯碰撞声、笑声、刀叉刮过盘子的尖响,混在一起,烤得空气都发烫。
中午十二点,陈越抿从友谊宾馆出来,钻进那辆灰蓝色的轿车。
方向盘在他手里转了两圈半,车拐上主路,一路开向王府井。
他把车停在百货大楼后面的巷子里,推开老马涮肉馆的玻璃门。
铜锅已经端上桌,炭火烧得发白。
他要了一盘鲜切羊后腿肉、半颗大白菜、一盒冻豆腐、一捆粉丝。
窗边的卡座,阳光正好晒到桌面,能看见街对面橱窗里摆的假人模特。
烟卷在指间燃烧,灰烬落在窗台上。
陈越抿的目光穿过玻璃,落在几百米外那座报亭上。
周秀英正弓着腰整理摊面,杂志和报纸垒成一座座小山。
几个等车的人低头翻着刊页,手指在纸面上划过。
厂护卫队的便衣混在人群里,吆喝声此起彼伏——卖力气的调子,和真小贩没什么两样。
墙上那口老挂钟,时针慢慢吞吞爬到了一点。
门口飘进来一阵羊汤馆的暖气。
金灿烂踩着步子走进来,驼绒大衣的领口翻着杏色的毛边,格子围巾在脖颈间绕了两圈,毛线帽压住额头,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
那副模样,活脱脱是个刚从大学讲堂走出来的女教员。
陈越抿愣了一下,抬起夹烟的手招了招。
她走过来,动作比平时缓了些, ** 子坐下时,大衣下摆轻轻扫过椅腿。
“呦,乡下土妞变知识分子啦?”
陈越抿嘴角往上扯了扯。
金灿烂白了他一眼,眼珠子往四周扫了一圈,压低声音说:“切,你让我这么打扮的。”
陈越抿咬着烟嘴,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肩膀,又从肩膀滑到衣领。”还别说,看惯了你穿保卫警服。
忽然看你穿这一身,还怪好看的。”
她又翻了个白眼,伸手解开围巾。”这衣服,你送我的,你当然看着顺眼。
我觉得别扭得很。”
“没有没有,真好看。”
陈越抿摆了摆手,视线重新落到窗外那片报摊上。”怎么样,有收获吗?”
金灿烂的表情收紧了,声音压得更低:“那本杂志,被一个半大小子给拿到市局的邮筒了。
然后,治安大队的刑队长把杂志拿走了。”
“邢志国是吧?”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