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本子递过去。
“这是什么?”
张福泰接过来翻开,瞳孔猛地一缩。
翻了几页之后,声音都变了调,“这是密码本?”
陈越抿慢慢地点了下头。
张福泰的掌心箍住陈越抿的小臂,指节泛白:“这东西是哪来的?”
陈越抿用另一只手轻拍老舅手背,示意他放松。
接着不紧不慢地讲起昨晚那一幕:跟富三爷的饭局,追踪那个假小子的路径——当然,白狐的影子被刻意抹去了。
他把细节略作润色,强调凌晨时分望见周秀英在灯下剪报纸上的铅字。
正是因为这份疑虑,他才把人扣下。
审讯的灯刺得她眯起眼,几个来回的攻防后,那座窝藏在京城深处的据点便浮出了水面。
步话机、发报机,一样一样被翻出来。
张福泰的耳廓微微泛红,眼神凝固在陈越抿嘴唇的每一次开合上。
听完后,他竖起拇指,随即把对方叙述的内容梳理了一遍:“你的意思是,你为了把那个混江湖的富三爷送进去,自己摸黑去翻他的底。
然后顺手就端了一窝潜伏的特务?”
陈越抿点头。
张福泰没有被破案的消息烫晕。
他压低声音,喉间带出一股冷气:“那这个案子,跟苏顺利又能扯上什么关系?”
陈越抿早就等着这个问题。
他把那趟押车途中遭遇劫匪袭击的旧事抖了出来——那桩本该由地方铁警接手的案子,最后落得个查无实据的结案。
他当时就觉着苏顺利不对劲。
如今敌特案又撞上门,两件事并一条线索去梳理,在警局里是最寻常不过的套路。
张福泰听完,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他的外甥,一个挂着经济警察衔的人,办案的手腕竟比他这个治安队长还利落。
这话又该跟谁讲?
# 凌晨两点,办事处走廊尽头传来皮鞋撞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
张福泰从椅子里弹起来,文件从膝盖滑落,散成一片白蝴蝶。
他顾不上捡,眼睛死死盯着推门而入的身影。
那个人影摘下帽子,露出被汗水浸透的鬓角。
陈越抿。
张福泰喉咙发紧,太阳穴突突跳动——这趟夜访,绝无好事。
“敌特那桩……”
陈越抿话音未落,张福泰已经冲过去,抓起暖瓶倒水。
水流砸在搪瓷缸底部,蒸汽腾起又散开。
他听见自己说:“我懂得,我懂得。”
茶缸子递过去时,陈越抿没有接。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墙上的月份牌上:“苏顺利那边,你能提出来吗?”
张福泰攥紧杯柄,指尖泛白。
这件案子……压在他案头三个月。
每次翻开卷宗,都能闻到铁锈和尘土混合的气味。
上个月找过三个部门,都被踢皮球。
他想起妻子的埋怨,想起办公室里积灰的奖状,想起分房名单上没有自己的名字。
窗外梧桐叶在夜风中沙沙响,像在嘲笑什么。
现在机会来了。
“你放心。”
张福泰拍着胸脯,掌心跳得发疼,“我想尽办法,也会把苏顺利提出来。”
他抓住陈越抿的手,掌心滚烫,汗渍黏腻,“跃民,老舅以后的升迁,可全靠你了。”
陈越抿终露笑,却避开正题。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抿一口水:“轧钢厂那边,我不打算争。”
张福泰点头如捣蒜。
眼前这个年轻人,比他亲侄子还懂事。
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自己不该贪功。
案子是人陈越抿先查的,自己不过起了个跑腿作用。
心绪翻涌间,听见对方又说:
“您的年纪摆在这儿,首功让给我,上边不会考虑您的。”
这话像一盆温水浇在脸上。
张福泰眼眶发热,喉咙里堵着块棉花。
他想说些什么,却只挤出:“跃民,这样行不行——案子破了,咱们对半分,谁也不争。”
陈越抿放下茶杯,杯底在桌面发出短促的碰撞声。
他扭头望向窗外,夜色里掠过一道手电筒光,又灭了。
等了五秒,他说:“好。”
张福泰觉得五脏六腑都在发烫。
他踱到窗边,看着水泥地上斑驳的水渍——下午下过雨,现在地快干了。
办案十年,从未见过如此爽快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