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越抿记下关键信息,拍了拍胖子的肩膀,转身出店。
车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引擎声撕开街口的嘈杂,朝着建国门的方向碾过去。
街道办事处的大铁门虚掩着,锁簧上锈迹斑斑。
他掏出证件,红封皮的塑料膜在柜台玻璃上压出模糊的倒影。
管理人员翻了翻目录,从铁皮柜里抽出一份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里说,周秀英是江浙人,一九五零年逃荒进入四九城。
她拖着一只破木箱,箱底绑着半袋米,走到城门口时鞋底已经磨穿。
豆腐铺子的经历和胖子说的对得上——只不过档案里还记录了一段胖子没提到的日子:卖掉豆腐店之后,周秀英去了东四牌楼附近的一家布匹店当帮工,每天弯腰量布、剪裁、卷料,手指被染成靛蓝色。
布匹店的火焰舔舐着木梁,浓烟裹挟着尖叫灌进巷子深处。
那天死了不少人,尸首烧得焦黑,分不清谁是谁。
周秀英从火场里拽出一个孩子——同事的骨肉,脸被熏成炭色,嗓子哭得发不出声。
她把这孩子领回了家,说是要养大。
陈越抿的指尖敲了敲方向盘。
今早翻档案时,那页纸上的字句让他喉咙发紧:无血缘,但视若己出。
可昨晚他隔着半截院墙看见的,分明是一双粗糙的手掐住那假小子的胳膊,指甲嵌进皮肉里,孩子的眉头拧成了结,却没吭声。
周秀英的嗓门像钝刀劈柴,劈头盖脸砸下来——“碗洗不干净就别想吃饭!”
那孩子蹲在井台边,手指冻得通红,搓着抹布,脊背弓成了虾米。
不像一家子。
倒像使唤丫头。
十点半的阳光斜斜地切进建国门街道办事处的窗口,陈越抿把档案推回铁皮柜,上了车。
引擎声闷闷地碾过柏油路,他拐进那条灰扑扑的胡同,停在老妇的院墙外。
周秀英这会儿还在报摊前数钢镚,要黑透才收摊。
假小子呢?大概正跪在富三爷家堂屋的地板上,伺候那俩穿旗袍的女人梳头、端茶——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陈越抿把车塞进两棵槐树之间的阴影里。
翻过矮墙时,鞋底蹭下一片土渣。
他贴着墙根走,先推开东屋的门——炕上的被子叠得齐整,枕头底下露着半截线头。
西屋没人,灶台冷着,铁锅里有半碗隔夜粥,结了层白膜。
院里那棵枣树的影子压上窗棂时,他确认了一遍:没人。
正屋的门没锁,吱呀一声被他撞开。
炕席是竹编的,泛着油光。
陈越抿单手掀起边角,手指探进缝隙里,触到牛皮纸的硬边。
他拽出来——昨晚周秀英塞进去的那个信封,封口糊着浆糊,硬邦邦的。
撕开,里面掉出一截剪报。
数字排成一列,笔画粗细不均,像是从气象栏里撬下来的:阴、晴、多云、雪,歪歪扭扭地贴在纸条上,风向标的箭头指向右下角。
陈越抿眯起眼。
看不懂,但知道这玩意儿烫手。
他把信封折了两折,塞进随身夹层的拉链里,拉死。
炕上的铺盖被他翻了个底朝天——棉絮里没藏东西,枕头芯捏过一遍,只有荞麦皮扎手。
他蹲下身,指尖顺着炕沿的木缝摸过去,碰到一片细沙样的碎屑,捻了捻,灰扑扑的,闻不出味。
屋里的陈越抿把炕角那口深棕色立柜又翻了一遍。
指腹捻过的只有几件叠放的旧衣料,除此以外再无藏物。
可其中几件衣物的款式让他动作顿了顿——那些柔软的面料、收腰的剪裁、碎花的纹样,分明属于年轻姑娘。
这间屋子的女主人叫周秀英,是个年过六旬的老妇。
一个老人的衣柜里,怎会混进这样鲜亮的衣裳?他把这点疑惑暂时按下,弓下腰,开始一块一块地叩击脚下的地砖。
指节和瓷砖碰撞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单调地回响着。
他正低头敲到第三行地砖,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细节:门缝下那片光线,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短暂地暗了一下。
他没有扭头,视线借立柜那面镜子的反射扫过去——门缝里,嵌着一只黑漆漆的眼珠,正一动不动的窥视着屋里的动静。
陈越抿觉得一阵凉意顺着脊背爬到后颈。
他 ** 自己维持着敲砖的动作,面不改色,但整个人已经像一张绷紧的弓,身体一寸一寸地朝门口方向挪动。
门缝外那只眼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黑瞳仁缓慢地朝后退去。
这就想走?陈越抿身体骤然启动,像一道掠影般猛地扑向那道挂着棉门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