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福泰没再说话,只是又一次点了点头。
陈越抿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他这手伸得够长的。
市局刚下的严打通知,他这是打算阳奉阴违?”
张福泰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开口时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跃民,要真是这事,我不拦你。
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老舅在后面给你撑着。
以前我还得让姓黄的三分,现在……无所谓了。”
# 泰丰楼二层的包间里,圆桌旁那个壮实身影最先映入眼帘。
他坐着喝茶,褐色宽边眼镜后面,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来。
张福泰在楼下已经垫了句话,陈越抿心里有数。
正午时分,楼下大堂空荡荡的,几个服务员靠在门框边打哈欠。
张福泰跟领班嘀咕了两句,就被领着上了楼。
楼梯木板在脚下吱呀作响。
推门时,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站起身,笑容堆在脸上。”陈科长?”
他伸出手,手掌厚实,指节粗大,“久仰了。
区分局刑侦科,黄世伟。”
陈越抿握住他的手,掌心干燥温热。”红星轧钢厂保卫科,陈越抿。”
他报名字时,注意到对方的目光在飞行夹克的拉链上停了片刻。
“请坐请坐。”
黄世伟扭头对张福泰说,“老张,你外甥果然一表人才。”
语尾带着笑意,手指却敲了敲桌面。
张福泰打着哈哈应和。
黄世伟朝门口拍了拍手,一个服务员探进头来,他使了个眼色:“上菜吧。”
热菜很快端上来,盘盘碗碗把圆桌挤得满满当当。
红烧海参泛着油光,砂锅鱼翅还在咕嘟冒泡,清蒸甲鱼蜷在盘子里,酒蒸鸭子的香气混着热汽往上扑。
水晶肘子切成薄片码成扇形,酸辣鸡丝汤放在角落,几碟素菜挤在荤菜之间。
两瓶汾酒被放在桌角,瓶身上落了灰,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咱们等会谈正事。”
黄世伟夹起一筷子海参,示意陈越抿动筷子,“家常便饭,先填饱肚子。”
陈越抿拿起筷子。
那个壮实男人说话时,镜片后的目光始终没离开他,像在掂量什么东西。
张福泰在旁边给自己倒酒,玻璃杯碰在桌面上发出清脆声响。
桌上那些盘子叠起来,少说够一户人家挣上两个月。
他在心里掂量着:这也能叫寻常人家吃的饭?
外头突然传来敲门声,笃笃笃,不紧不慢。
包间的门被人推开,一个穿黑布长衫的男人跨进来,四十出头,脸圆,头发剃得齐整,头型像个平顶锅盖。
他眉眼间掠过一丝狠劲,不用出声,周身就带出一股压人的气场。
手里提着个鸟笼,笼子外头罩着黑绸布,里头那只画眉叫得正欢,叽叽喳喳吵得人耳朵发麻。
“哟,几位,我来晚了,失礼,失礼!”
他说着冲陈越抿微微点了下头,然后挨着黄科长坐下了。
等这位提着鸟笼、穿着长衫的男人落了座,黄科长才笑了笑,开口替两人引见:“两位,我介绍一下,这位是富三爷,富隆盛,正儿八经的旗人,往上数几代,家里是王爷的根儿。
在咱们四九城里头,提起他名字,也是响得叮当响。”
他说完,目光在陈越抿和张福泰脸上扫了个来回,想等着看两人露出几分惊讶的神色。
结果两个人都像石雕一样,纹丝不动。
张福泰多少给了点面子,冲王科长笑了笑,又朝富三爷点了点头。
陈越抿脸上则没什么波澜,眼神里却透出几丝冷淡,甚至带点讥讽的味道,就那么冷冷地盯着富三爷。
黄科长愣了一瞬,转脸看向张福泰,使了个眼色,想让他开口圆个场。
可张福泰跟没看见似的,眼观鼻鼻观心,端着盖碗茶,一口接一口地喝,那架势像入了定的老和尚,摆明了只管把人凑到一块儿,别的概不掺和。
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冷意,几乎能让人觉出僵硬。
黄科长侧过脸,目光落在富三爷身上,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轮到你开口了。
富三爷把视线转向陈越抿,嘴角微微上扬,弧度不大,却带着几分玩味:“想必这位就是陈科长了吧,有点意思啊。”
陈越抿迎上那道目光。
他没急着接话,唇边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像是在打量一件意料之中的东西。
“是你找我?要说就说吧,什么事儿?”
这话来得太干脆,像一把刀直接切开了客套的外壳。
富三爷眼角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