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帮人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松开刹车,吉普车重新窜了出去。
帽儿胡同口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压得很低,几乎擦着车顶棚划过。
冯月红伸手指了个方向,车子在一扇掉了漆的木门前停住。
两个年轻人蹲在门槛边上,正往门楣上挂白纸花。
看见冯月红带了个生面孔回来,其中一个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大概以为是来烧纸上香的,还朝陈越抿点了点头。
院子里几盏煤油灯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光影在砖墙上扭成歪歪扭扭的模样。
空气里有股烧纸钱的焦糊味,混着潮湿的泥土腥气,钻进鼻腔里怎么也散不掉。
院子里,那盏灯晃悠悠地,把昏黄的光洒了一地。
正屋前头,柏木堆得齐腰高。
一个矮壮的木匠,脸冻得发青,手里攥着把刨子,正使劲推一块锯开的柏木板子。
刨花像雪片子一样,在他脚边落了一圈。
旁边站着个半大小子,鼻涕吸溜吸溜的,脖子上挂着手闷子,手里拎把小锯子,给他搭把手。
边上已经码了好几块板子,瞅那尺寸,是在做棺材。
靠墙那儿,搁着个油桶改的炉子,里头塞着废木头和刨花,火苗子蹿得老高,噼里啪啦烧得正欢。
三四个男人围坐在旁边柏木上,手里端着大碗热茶,边喝边聊。
天已经黑透了。
院子里的光以外,全是黑漆漆的。
冯月红身材矮胖,一进院,就挺扎眼。
火炉边,一个胡子拉碴的圆脸汉子瞧见她,噌地站起来:“他娘,咋样了?”
冯月红没吭声,带着陈越抿走过去。
到了炉子边,问话的汉子才发现,冯月红身边站着的,不是小**。
“他是?”
胡子拉碴的汉子问。
“这是,派出所的陈所长。”
冯月红冲自家男人挤眉弄眼,压低嗓子说。
可那汉子没顾上看她,目光全钉在陈越抿身上,警惕地来回打量。
“甭看了,小**被我逮起来了。”
陈越抿扫了一眼破败的小院,声音冷得像冰。
啊?
圆脸汉子一下子慌了神。
小正带着自己女人去办那桩事的日子,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天黄昏的风里还裹着煤灰味,巷口收音机里正播着样板戏。
此刻,消息传到耳朵里,说是小正出了事,被逮进去了。
他脑子猛地一嗡——那岂不是说,那件事漏了馅?
眼皮一垂,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嘴唇翕动着,正打算编点词儿往回圆。
谁料肩上重重挨了一拍。
陈越抿那宽厚的手掌压上来,力道不重,却让他脊背一紧。
“行了,别费那心思编瞎话了。”
陈越抿声音不高,却像是往地上钉钉子,一字一句都嵌进耳朵里,“你媳妇早把该说的都说了。
小正那边也点了头。
我过来,就是走个过场,看看这边的情况。”
话一落,陈越抿的眼神直直怼上来,压根不给他留出口气缓一缓的间隙。
那个圆脸男人的肩膀一下子塌了下去,眼皮耷拉着,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嘴一张又合上,像是鲫鱼上了岸。
“这……这全赖小正张罗的,跟我们没半点关系!”
陈越抿眼睛里没半点波澜,声音却冷了三分:“你把实际情况老实讲清楚,我保你没事。
要是添油加醋、胡说八道,那就别怪我不客气——跟我走一趟吧。”
话音还没落地,他手里那副亮晃晃的银镯子晃了一下。
圆脸男人眼里的光一下子灭了,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似的抖了一下。
旁边几个男人腾地一下从凳子上跳起来,两手急忙在身前乱摆,嘴里念叨着“这事儿跟我们没关系”
。
圆脸男人满脸为难,咬着牙把陈越抿拉到屋檐下那片阴影里。
那儿堆着几捆柴火,墙根渗着潮气,俩人就站在那股阴凉的湿味里。
他压低了嗓子,断断续续地说起来。
内容跟先前他媳妇交代的差不离,只是又多抖落出几件细碎事。
说的是他家老爷子今年八十多岁了,前几天染了风寒,咳得整宿睡不踏实。
今早上人就不行了,中午断了气。
这年头,活到八十多岁才走,街坊邻居都说是喜丧。
所以打从进了院门就没听见哭声。
反倒院子当间那几个人有说有笑的,手里搓着纸钱,嘴里聊的是哪家供销社又进了一批红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