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芬手里拿着的锅铲还没放下,油滴顺着木柄往下淌。
她看着小儿子,嘴唇微张,眼珠半天没转动。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早上的争吵,街道办的电话,现在这张红皮证件——她的脑子像被塞进太多衣物的洗衣机,嗡嗡作响转不动。
那个剃着板寸的男人瞥见陈越抿手里的证件,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他跟身后三个同伙交换了个眼神——他们在这一片横着走,欺负老实人从来没栽过跟头。
可眼前这人掏出证件的架势,比他们掀摊子还利索。
几人眼底的凶光像被冷水浇灭,只剩下一片灰败。
板寸男人嘴角抽了一下,挤出的笑容像是被人掐着脖子挂上去的:“陈……陈所长,这事就是个误会。”
陈越抿没接话,把证件放进内兜,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板寸男人感觉那两根指头像是敲在他太阳穴上,后脖颈渗出一层冷汗。
“您也不能因为我骂了句人,就把我拘了,对吧?”
他的声音发飘,像是被风吹散的烟。
“这法律条文里,好像没写这一条吧?”
“要不这样,您先松开我,我当面向这位大爷认个错,行不?”
“我今天来,主要—”
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陈越抿抬手打断了他。
“你以为我把你拷在这儿,就是因为你说错了几句话?”
陈越抿的声音冷得像碎冰。
小混混愣了愣,眨了几下眼。
“那是……为什么?”
陈越抿没急着回答,只是朝旁边招了招手。
弟弟陈跃亮赶紧凑过来,脸上带着几分受宠若惊的紧张。
“把你中午经历的事,原原本本讲一遍。”
陈跃亮深吸一口气,从街头被拦下开始,一五一十往外倒。
他讲得仔细,每一个细节都没落下,当然,中间刻意跳过了一段——他哥陈越抿当时踹人的那几下,被替换成了几声咳嗽和模糊的“冲突”
。
反正,在弟弟的叙述里,那几个小混混活脱脱就是刚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抢钱、威胁、扬言要砍人,一样没少。
陈越抿听完,嘴角微微翘了翘。
他对弟弟这番说辞,很满意。
微微侧过身,接过话茬:
“今天上午,市局刚发的通知。
接下来全市搞一场严打,重点抓偷摸拐骗、抢钱、还有那些拉帮结派的。
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把你铐在这儿了吧?”
他说话的语气很轻,就像在聊天气。
小混混的心脏却猛地往下沉了一截。
到这会儿他才反应过来——陈越抿根本不是在跟他绕圈,是从一开始就给他挖好了坑。
“陈所长,陈所长!我错了,真错了!今天我不该动您弟弟。
要不这样,我赔您一百块钱,还有我大爷这笔账,您赔我俩五千块就算了。
以后我再不敢出现在您面前——”
陈越抿冷冷笑了几声,笑声在审讯室里显得格外干。
“第一,这是两码事,你别搅到一起说。
我现在抓你,是因为你抢了钱、动了手。
至于你大爷那个事,我们家会跟这位大姐单独谈。”
阎解放只觉得手心里那把车钥匙沉甸甸的,金属边缘硌得掌纹发疼。
他下意识攥紧,朝院门口那辆二八大杠跑过去时,鞋底碾过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响声。
半小时前陈越抿撂下那句话时,蹲在墙根边上的中年妇女就软了腿。
她原本用袖子捂着半张脸,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听见“蹲号子”
三个字,哭声突然断了,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后背贴住砖墙往下滑,手指死死抠着墙缝里的青苔。
陈越抿的目光从那妇人煞白的脸皮上扫过去。
心里那 ** 苗子蹭地就蹿成了明焰——这要不是心里有鬼,至于吓成这样?
小年轻蹲在另一侧,喉结上下滚了滚,勉强撑出一副镇定的模样,可额头渗出的汗珠子已经顺着眉骨往下淌,滴在水泥地上洇出几个深色圆点。
他舔了舔干裂的下嘴唇,声音发飘:“您这话可就重了。
下午您父亲过来,自个儿也点了头,说那药方子搭一块儿确实犯冲,怪不得谁。”
他顿了顿,膝盖往前挪了挪,像是想站起来又不敢完全站直:“陈所长,您看这么着成不——我大爷这事儿,您掏一千块了事,我们哥几个您也高抬贵手放一马。
往后咱两家低头不见抬——”
“我准你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