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三张桌子有人:左边的老头独自喝着二锅头,筷子夹起一片羊肉在锅里涮了三下就送进嘴里;右边的两个中年人面前摆着两盘包子,正在用铅笔在报纸上划拉什么;中间那桌四个年轻姑娘围着铜锅,筷子戳着冻豆腐在沸水里推来推去。
冷气从门缝钻进后脖颈,陈跃亮打了个哆嗦。
墙角暖气管发出空响,铁片接缝处渗出斑斑点点的褐色水渍。
陈越抿挑了两个靠窗的散座。
左手边那桌桌面上有道细长的裂痕,裂缝里嵌着陈年的辣椒碎末。
他把棉袄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露出里头打了补丁的灰毛衣下摆。
张福泰跟着坐下,解开军大衣扣子,露出腰间皮带上挂着的钥匙串,碰撞时叮当作响。
“你们三个坐那边。”
陈越抿朝右手边桌子努努嘴,自己抽出腰间别着的筷子,在茶杯里涮了涮。
铜锅端上来时,炭火还没烧透,能看见火苗从缝隙里探出头,在铸铁内壁投下跳动的阴影。
鲜切羊肉片码在白瓷盘里,边缘微微卷起,泛着湿润的光泽。
白菜帮子切得整齐,叶子还挂着水珠。
粉丝被压成巴掌大的方块,冻豆腐在碗里堆成小山,表面结着细密的冰碴子,碰到热蒸汽立刻渗出透明的水珠。
料碗端上来时,芝麻酱的焦糖色里裹着腐乳的玫红,韭菜花的碎末沉在碗底。
糖蒜剥好了皮,露出象牙白的蒜瓣,腌蒜的醋汁沿着碗沿流下来,在木桌上留下一圈暗色的水渍。
布帽青年夹起一片羊肉,盯着锅里的气泡翻滚,等肉片边缘卷曲才捞起来,在料碗里蘸了半圈。
咬下去时能听见牙齿切断肌肉纤维的细微声响,喉咙跟着咽了口唾沫。
眼镜青年把粉丝掰成几段扔进锅里,用筷子尖搅了搅,看着透明的粉条在沸水里变成乳白色。
陈跃亮坐在他俩中间,铜锅的热气熏得脸颊发烫。
他夹起一块冻豆腐时没拿稳,咚一声掉进锅里,溅起的汤汁在桌布上烧出几片深褐色的斑点。
隔壁那桌老头端着酒杯转过头来看了看,又继续喝自己的二锅头。
铜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锅底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陈越抿拎起刚加的那瓶二锅头,给桌上几个杯子又斟了一圈。
筷子碰着碗沿,夹起涮肉往麻酱碗里一滚。
张福泰和陈越抿坐对面,俩人夹菜的动作都带着股老熟客的从容——这种馆子他们来得勤,羊腿的纹路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可陈跃亮那桌就完全是另一番光景了。
他和两个同学围坐着,眼珠子都快掉进锅里。
一年到头能进几回东来顺?更别提独占一张台面,想涮哪块夹哪块。
陈越抿撂下句话:“肚皮撑圆了算,菜不够再上。
今天没限量。”
陈跃亮脸上的青肿还隐隐作痛,嘴角的淤血刚结痂。
可这话一入耳,那点疼就跟被热汤冲散了似的,抄起筷子就往锅里探。
旁边那男生也不含糊,肉片进嘴的速度一点不慢。
倒是那小女生拿筷子的姿势斯文,每片肉都要在碗里晾一晾才送进嘴里。
嚼得慢,咽得也轻。
可她的目光隔一会儿就往陈越抿那边飘一次,眼尾微微上挑,像在琢磨什么。
陈跃亮这时候才真正咂摸出味儿来——自己这个二哥,还真不是吹的。
跟着他混日子,腰里别着东西,方向盘在手里攥着,桌上有酒有肉。
这才叫活,这才叫日子。
隔壁桌,二锅头已经下去了大半瓶。
陈越抿端着杯子和张福泰碰了一下,喉结一滚,酒顺下去。
“物资局那对父子,判了?”
陈越抿把杯底磕在桌上,声音压得低。
张福泰抹了把嘴:“板上钉钉,进去了。”
“那个开火车的呢?叫苏顺利的。”
陈越抿又倒了一杯。
“也栽了。
罪名是跟着姜家爷俩倒腾东西,不过不算主事儿的。
刑期短,现在已经在劳改队待着了。”
张福泰筷子尖点了点桌面,“打听来的消息,那小子会开火车,算个技术活,里头还指着他干活呢。”
改造结束后,这人还得回原单位,戴罪立功。
陈越抿压根没把这些事放心上。
整间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清楚——现在站在面前的苏顺利,骨子里是个敌特分子。
就算不是正主儿,也一定跟那帮人脱不了干系。
眼下最关键的就是把人按住,别的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不然这玩意儿就像个没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