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阜贵站在原地等了片刻,见对方完全没有提起阎解放的意思,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
“跃民,解放那事……”
他终于憋不住开口。
陈越抿头也没抬:“叁大爷,这事真轮不到我管,解放得——”
阎阜贵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嫌礼轻了。
好在他向来做事留后路,从怀里又摸出一个黄色丝绒布袋,袋口系着两粒泛黄的玉石珠子,质地比先前那个黑布袋不知好了多少。
“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个宝贝。”
阎阜贵呵呵笑了两声,硬生生截断了陈越抿的话头。
陈越抿放下菜刀,目光落在那只布袋上,瞳仁微微收缩。
阎阜贵把这一切收进眼底,心里骂了一句,面上却堆着笑递过布袋:“打开瞧瞧。”
掂量着入手的分量,陈越抿瞥了阎阜贵一眼——这老东西脸上的表情像是揣着什么了不得的玩意。
他拉开黄绒布袋的收口,一枚约莫十厘米的印章露了出来。
淡青色石料泛着柔和的油脂光泽,触手温润,带着一股清冽的气息。
印章侧面刻着“松风梅骨”
四个字,正面则是“知其白守其黑”
,出自《老子》。
底部空空荡荡,未曾雕刻一字——留给使用者自行决定,要么刻上名号,要么镌几句心头所好。
石料是青田石,质地属于最顶级的品类。
阎阜贵那双老手捧出印章时,指腹在石面上摩挲了两下。
灯光斜打在印纽上,几道刻痕的阴影便落进纹路深处。
可真正让人心头一颤的,是那底部篆字——吴昌硕亲刻。
吴昌硕。
西泠印社的头一把交椅。
那印社是在光绪年间立起来的,宗旨喊得响亮:保金石、研印学、兼及书画。
外头人叫它“天下第一名社”
。
多少读书人做梦都想弄一枚西泠的章子,压在自己书卷底下。
阎阜贵一个小学里教书的,居然藏着这种物件。
陈越抿原本没太当回事,此刻倒认真打量了那老头一眼。
他把印章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指尖滑过边款上的落刀痕迹,末了吐出一句:“西泠印社,吴昌硕的手笔,这东西不错。”
话音落,他把印章往自己口袋里一塞,动作顺畅得像是收自己东西。
阎阜贵愣在原地。
他没想到陈越抿这双手整天抡大勺的家伙,能一眼认出曹素功的墨,还能喊出西泠印社的来历。
这小子肚里藏的东西,比他这张脸深沉得多。
既然能认出来,那肯定知道这玩意值多少粮票。
阎阜贵心里那块石头反倒落了地。
可陈越抿把东西揣好后,一个字没再多说,转身又回到案板前,刀起刀落,白菜在刀刃下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阎阜贵站在他身后,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像卡了块东西。
“跃民,解放那事……”
陈越抿没回头,刀法没乱,声音 ** 淡淡的:“三大爷,你让他先去510试一趟。
要是能过了行政科那关,我这头自然好说。”
阎阜贵耳朵里嗡嗡响。
这话听着像答应了,可仔细一嚼,跟没说一个味儿。
他站在原地,脚步挪不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行政科那屋子,每天挤进去多少人?有关系的没关系的,谁不是削尖了脑袋?阎解放一个愣头青,挤得过谁?
这事说白了,就是陈越抿一句话的事。
可人家把话卡在嗓子眼,就是不往下咽。
“跃民——”
阎阜贵的声音干巴巴的,像砂纸擦过木头,“你给我句准话,成么。”
# 棉门帘被掀开又合上,冷风钻进厨房的缝隙里打个转就散了。
阎阜贵站在门口,棉鞋底子在门槛上蹭了两下,那点犹豫全挂在眉毛上。
刀落在案板上,土豆丝一根根往旁边堆。
陈越抿手腕翻动间没抬过眼,刀刃碰着木板的声响把屋子里其他动静都吞了。
“你这话说早了。”
阎阜贵的嗓子眼像卡了什么东西,声音比刚才低了三度,“那两样东西我拿不走。”
刀停了。
陈越抿把手里的半截土豆搁下,指节在围裙上擦了擦。”早说晚说都一样,叁大爷,您心里清楚我给不了这准话。”
阎阜贵的眼皮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