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越抿在矮凳上坐下,屁股底下传来铁皮的冰凉。
他吸了口烟,烟头在昏暗里亮了一瞬。
屋里静了几秒,只剩炉火的哔剥声。
“张叔,张婶。”
陈越抿吐出一口烟。
“这大晚上的,找我来是有什么要紧事?”
烟雾散开,露出他微微眯起的眼睛。
# 张家两兄弟交换了一个眼神。
张占喜不是个话多的人,粗糙的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喉咙里挤出两声笑:“跃民,我们本来打算天亮再去找你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婶子性子急,半夜非拉着你过来。”
陈越抿摆摆手,示意他们有事直说。
张婶搓着衣角,声音有些发紧:“跃民,听说保卫科在招人?”
陈越抿点了点头。
“是的。”
张婶的目光扫过旁边那个像铁塔一样的年轻人——张福生,一米八几的个头,肩膀宽得像门板。
她吸了口气:“跃民,你是咱们这片儿最仗义的人。”
“这些年,你帮我们家度过多少难关。”
“我们老张家都刻在骨子里了。”
她说着,声音微微发颤:“福生这孩子,脑筋不差,就是性子太实诚。”
“这几年跟他爹在货站扛包,也练出了一身腱子肉。”
“可孩子大了,总不能一辈子在铁轨边混日子。”
陈越抿听着她绕来绕去,始终没说到点子上,忍不住开了口:“张婶,您是想问这次厂里招人,能不能给福生腾个空?”
张婶慌忙点头:“对对对。”
“你放心,跃民,我们全家绝不会让你白忙活!”
她说完,从炕沿上站起来,走到墙角那铺着旧席子的土炕边,弯腰从席子底下摸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跃民,只要你给福生在轧钢厂安排个活儿。”
“这里一千块钱,全是你的。”
她把信封塞进陈越抿手里。
陈越抿抽出里面的钞票——一叠厚实的大团结,纸面有新有旧,边缘微微卷起。
他用食指和中指夹着,哗啦哗啦数了一遍。
然后,他把钱装回信封。
信封落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张家夫妇的面色瞬间沉了下去。
惨白爬上他们的脸颊,手指止不住地打颤,原本满怀期待的神情,转眼间只剩下一片空落落的失望。
“跃民,你是不是……觉得钱少了?”
陈越抿没急着回话。
他的目光掠过面前这两张被风霜刻满的脸——张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泪珠子正在眼眶打转;张占喜的手掌摊在那儿,全是日夜卸车皮磨出来的老茧,裂纹深得像东非大裂谷,硬邦邦地裂着口子。
张福生那张朴实的脸上写满了不安。
他又扫了一眼这间屋子,四壁空空,家徒四壁。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污水桶里那半桶水。
“张婶,”
他开口,声音不重,“这桶里水满了,麻烦您去倒了吧。”
张婶一愣,没反应过来。
陈越抿把手抬到耳边,做了个听的动作,朝门外努了努嘴。
张婶顿时明白了。
她弯腰拎起水桶,拉开木门,迈步走了出去。
院子里,张家窗户底下,阎解放正把耳朵贴在墙上,屏着气听动静。
忽然听见里头有人要出来倒水,他整个人像被弹弓打出去似的,“嗖”
地蹦了起来,一溜烟窜回自家门口。
就在他关上门的那一瞬,张婶提着水桶出来了。
她扭头瞥了一眼阎家那晃动的棉门帘子,翻了个白眼,嘴皮子动了动却没出声。
原来,刚才陈越抿被张婶拉进屋的场面,恰好让上完厕所回来的阎解放撞了个正着。
这小子扭头就跑去给阎阜贵报了信。
阎阜贵二话不说,派他出去听墙根,要搞清楚张家到底在跟陈越抿嘀咕什么。
阎解放一进屋,阎阜贵和三大妈正鬼鬼祟祟地探头在窗帘后面。
“解放,听见啥了?”
阎阜贵压低嗓子问。
阎解放大口喘着气,脸上还带着点惊魂未定。”张家……张家,也找陈越抿……”
# 小说那块巴掌大的灰布条子从屋顶裂缝垂下来,晃荡着,在午后的光线里投下扭曲的影子。
阎阜贵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捏着搪瓷缸子的边缘,指甲缝里还嵌着早上劈柴时沾上的木屑。
“张福生那老小子,要把人塞进轧钢厂。”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