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周阿姨,她站在原地没动,嘴唇微微张开,像是突然被人按了暂停键,过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眼神里浮起一层亮晶晶的东西,那既不是泪也不是笑,更像是某种小时候拆开新年礼物时才会出现的表情。
谭秘书最快恢复正常,可那声“啧啧”
拖得老长,右手竖起来的大拇指已经举到了耳朵边。
只有林雯的反应最淡。
她原本靠着门框站着,目光落在他身上时,的确划过一道不太一样的光,但那光闪得极快,快到她眨眼间就被压了下去,只剩下两片薄唇抿在一起的弧度。
“不好看?”
陈越抿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把胳膊伸直了,前后翻转手腕,像是在检查一件刚到手的新工具。
周阿姨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又拽了拽下摆,语气里带着一种母亲看到孩子穿上合身衣服时才会有的满足感。”好看,可太好看了!这衣服就跟专门为你定制的一样!”
老领导在后面连声附和,笑声有些沙哑,但诚意很足。
谭秘书也凑过来,嘴里啧啧不停,大拇指在陈越抿面前晃了好几圈。
陈越抿转过头,目光落在林雯身上。
她今天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工装,头发用一根黑色橡皮筋扎在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那双总让人看不透的眼睛。
“怎么样?”
林雯的视线扫过他肩膀往下滑到腰线,又收回来,落在了自己鞋尖前的地面上。
语气平静得像是回答今天食堂吃的是白菜炖粉条:“还行。”
周阿姨还在围着他转,一会儿拉拉领子,一会儿抚平后背的褶皱,嘴里絮叨着“这皮子真好”
“这手工真细”
之类的话,好像这件衣服是她亲手缝出来的得意之作。
陈越抿任由她摆弄了一阵,才终于从屋里脱身。
出了小院,冷风迎面扑来,巷子两侧的砖墙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几只麻雀蹲在电线杆上缩着脖子。
林雯走在他右侧半步的位置,脚步不快不慢,皮鞋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
公社分给她的宿舍在城东,平时只有周末才会回这边住。
今天她特意请了半天假回来相亲,明早还得赶回厂里上班。
到了巷口,那辆借来的自行车支在墙根晒太阳。
陈越抿解开锁,先跨上去,用脚撑住地面。
林雯没等他开口,很自然地侧身坐在了后座上,一只手扶住了后座铁架的边缘。
陈越抿蹬下踏板,链条发出喀啦一声转动起来。
发动机点燃的瞬间,车厢里响起低沉的震动声,前照灯切开笼罩院门前的夜色。
陈越抿没说话,只是挂挡松离合,让车子缓缓滑出大门。
路灯的光晕稀稀拉拉地散在柏油路面上,光线浑浊得像隔了一层旧毛玻璃。
街道空旷得只剩下风的回声,连流浪猫的影子都没瞧见一条。
他握着方向盘,面部线条僵着,看不出情绪波动。
副驾驶座上的林雯侧过脑袋,目光在他侧脸上停留几秒,又转向挡风玻璃外那片漆黑的天空。
“南锣鼓巷街道办斜对面那幢筒子楼。”
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陈越抿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嗯”
。
林雯把视线重新投向窗外,玻璃上隐约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轮廓。
车舱里剩下的就只有引擎持续不断的嗡鸣,像某种不耐烦的低语。
轮胎碾过一段坑洼路面,车身颠了一下。
林雯转回头,两片眉毛微微拧起。
“你就一句话也不打算说?”
陈越抿的目光始终钉在道路前方,像是把那句问话从车窗缝隙里放了出去。”说来说去,不都一样?你说要结,咱们就去领那个红本。
你说想过日子,咱们就过日子。
你说不想过了,那就分开。
你要是想让我消失,我不拦着。
命都在你手里攥着,你想怎么使唤就怎么使唤,还用得着问我?”
林雯的视线重新落在窗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吐出来。
她吸了口气,又缓缓呼出去,胸口起伏一次后归于平静。
车子在一片灰扑扑的老楼前停下。
楼门口的感应灯坏了一盏,旁边的常年亮着,飞虫在光晕里胡乱打转。
“后天早上八点,到了这个点来接我,咱们去民政局。”
下车前她丢下这句话,拉开车门时冷风灌进来,吹得她衣摆拍在座椅边缘。
她没回头,径直走向其中一扇单元门。